巴巴托斯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在雪地里坐了多久。时间像被冻住了,又像被抽走了,他只觉得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从指节和骨缝间溜走,快到他来不及去抓,于是也就放弃了。
高处的战斗还在继续,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很厚的冰。他不知道那场战斗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片雪地里坚持多久。右胸的伤口有一种钝重的、麻木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往外流失,而他只是沉默地任由那种流失发生。
龙的咆哮与鸣叫混在一起,被风撕碎又重新拼合,琴音断断续续,被碎冰和飞雪切割成无数碎片。
他的意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
高处传来一声漫长的、低沉的鸣叫。风还在吹,琴声已经消失,有沉闷的、重物砸进雪层和冰层里的声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听见了,他知道有东西坠落下来了,但没能在意识里形成完整的认知。
雪山的震颤顺着冰层传导到他膝下的雪面,细碎的冰晶从斗篷边缘抖落下来。
巴巴托斯在玉璋的暖光里猛地一挣。
他感知到了。
那条黑色的龙坠落了。
那条龙的气息正在消散,像潮水退去一样缓慢而不可逆转地退去。
杜林死了。
特瓦林赢了。
风中的琴声在那一瞬间停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调子,低低的、柔和的,像一首摇篮曲。
——他感知到了。
风在那一瞬间传来了另一种震动,比之前那声沉闷的巨响更深、更沉的——是冰层在塌陷,地脉在断裂,裂缝在冰层冻土下延伸,像蜘蛛网一样朝着更深处扩散,每一条裂缝都在撕扯地脉,撕扯那些本就脆弱的脉络。
巴巴托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方那些细小的颤抖,一条一条地传递过来,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向同一个方向。裂隙正在扩大,正在向更深处蔓延,像不可阻挡的伤口。
他动了动手指,试图调动风元素力,然而灵魂的回应稀薄得像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面传来的回声。
「王玺」暂时交给了这个世界的风神,所以无法通过「王玺」平复混乱的地脉,无法过滤地脉力量的冲击带来的反噬。
不过,他还有其他选项——「王座」本身即镇石。他能以自身作为桥梁,去平息这场灾害的余波。
巴巴托斯把掌心覆盖在雪地上。
冰雪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冰冷而粗粝。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使用什么繁复的术式,浅淡纤细的青色光芒从指腹渗出来,像水流漫过干涸的河床一样压入那些正在断裂的地脉脉络中。
没有光,没有风。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呼吸变得很浅,脸色在本来就苍白的基础上又淡了一层,几乎透明。
地脉躁动的乱流逐渐平息,被震碎了的脉络在重新接续。整个过程没那么快,也没那么容易,但那些脉络终究是在一点一点地复原。
巴巴托斯感觉到构成自己的那些最根本的东西正在枯寂。
那些从他体内流出的力量在离开之后便再没有回流。
但没办法停止。
——没办法对北境的灾难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