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托斯的声音始终不高,但否定得很认真。
温迪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的确。
执念是从心里长出的荆棘。
如果是他——如果未来那个自己,横亘在归途上,那巴巴托斯心里便不会还在念想,不会还有那样一个执念,如此笃定地要找到某个人,要一个答案。
倘若巴巴托斯曾在那条归家路上被人硬生生拦下,以他的骄傲,哪怕心里还留着什么残影,也早该被那份被辜负的痛楚消磨干净,剩下的只有斩断一切的决绝。
可他偏偏还在找。
还在信。
还在依赖。
依赖一个连面目都记不清的、存在于模糊记忆里的影子。
“……你就这么确信?”温迪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预想的轻,“万一他真的做了什么,只是你不知道呢?”
巴巴托斯表情奇怪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问“你非把自己往坏里推?”,但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有些东西即使没有记忆也不会消失的。”巴巴托斯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而且……”
“如果他真的挡过我的路,我会直接斩断一切,直接走。找一条别的路回去。或者找不到路,就自己劈一条出来。我仍想找他,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不曾阻拦我,因为他若做过,答案就不必有了。”
温迪嘴角习惯性地往上带了带,“你信他。”
巴巴托斯没否认,指尖下意识地按住右胸伤口的位置。“我身上的伤。”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也许不只是为了杀他,也不是为了与他同归于尽。”
温迪心里咯噔一声,转瞬便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巴巴托斯的讲述里几乎不带情绪,可眸底那点空茫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要尖锐,“我信他,可我也在找一个答案。所以我猜……那时的他大概是背叛了原本的立场,站到了不该站的那边。”
他抬起头来,翠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温迪,“是深渊吧。”
温迪不语,巴巴托斯也不需要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突然立场相悖,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个原因就是我在找的答案。”
似乎察觉到了身边人异常的沉默,巴巴托斯偏过头来看了温迪一眼,眼睛里没什么太重的情绪,却又清醒得让人不忍心。
“那会儿的我肯定想过他这么做的理由,甚至说不准还当面质问过。”巴巴托斯收回视线,将视线投向下方的祭坛,“可现在的我还在找答案——那个非去不可的理由,我没拿到。”
巴巴托斯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不让我知道,所以就一定和我有关。”
“……那时候的我,大概在痛恨我自己。”
温迪的呼吸顿了一拍,心脏被什么东西捏住,闷闷的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之前触碰巴巴托斯时看见的那些碎片——濒临破碎的歌仙座,被遮掩的命运轨迹,还有那些他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的、属于未来的自己的选择。这些画面和话语叠在一起,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出一个模糊但可怕的轮廓。
未来的我,到底做了什么?
在提瓦特,万物皆有名,有名字就能被呼唤,能呼唤就能被歌唱。然而巴巴托斯从另一个世界来了,带着同样的名字、同样的风、同样的权柄,却不存在于这片星空上的任何故事。
世界不会承认他,高天不会容忍他,命运找不到他的位置,他会被拒绝、被排斥,「合理性」消失,存在本身就成了悬在虚空里的羽毛。
未来的自己用歌仙座遮掩了巴巴托斯的存在,让他不被世界否认,可这也只是权宜。
倘若光是遮掩就能解决问题,未来的自己何必走到深渊那一步?
温迪想。
他太了解自己了。他可以懒散、贪杯、不务正业,可以不管蒙德,可以不当风神——但底线始终在那里。
除非未来的自己发现了什么更要命的东西。
发现了更糟的事。
——问题是,现在的自己,看不清整件事的全貌。
巴巴托斯一直看着温迪,看他眉梢眼角的细微变化,看他垂下的眼睫和抿紧的嘴角。那双安静的眼睛通透得让人无处遁形,温迪清楚,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巴巴托斯也已经从风的流动里读到了他的隐瞒。
“你好像想到了。”
果然,巴巴托斯开口,语气里是一种了然的清冽。
温迪抬眼,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我说不知道,你会信?”
巴巴托斯想都不想就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