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问?”
“可我想知道,”巴巴托斯直直望过来,绿眼睛不闪不避,带着一种柔软的、几乎称得上任性的央求,“改变立场的理由,能告诉我了吗?”
温迪没说出话。
他确实对天空岛怀有二心。
毕竟风从不愿被束缚,而「自由」是自由之神最大的枷锁。
有些话温迪只敢在心里说。他从不认为高天的规划是绝对正确,也在某些看不见的阴影里动过不该动的念头,然后不动声色地藏住自己,看着,记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这些离“转投深渊”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离“与深渊做交易”更是隔了一整个大陆的距离。
所以说,未来的我到底是知道了什么,才走到那一步?
温迪想不通,也没办法对巴巴托斯透露一个字。
他不敢。
巴巴托斯等了几息,脸上慢慢凝出几分探究。
“你在怕。”巴巴托斯眼里浮出淡淡的困惑,“他也是吗?”
温迪嘴角扯了一下。这问题比上一个更直接,直接到他连一句“你想多了”都说不出口。他总不能告诉巴巴托斯:因为我刚刚才确定,未来的我为了你赌了把大的,而现在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世界不对劲,偏偏还没摸到不对劲的源头在哪里。
“我没办法给你答案。”温迪扯出的笑过于苍白,“至少现在不能。”
巴巴托斯没再追问,他垂着眼,睫毛偶尔颤一下,又归于安静。
温迪坐在旁边,把视线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向脚下碎裂的石阶。石缝里长着几簇瘦瘦的野草,被海风吹得伏低又直起。温迪看着它们,脑子里那些翻涌的线头还在一根一根地缠。
天空岛。深渊。名字。命运。
未来的自己站在一条他如今看不见的路上,而那条路的起点,一定有什么他还没摸到的东西。
巴巴托斯垂着眼坐在旁边,像是已经不在意方才那个话题了。
他在思考,但有些事总想不明白,便歪着头问温迪,“你和他……我是说,你对天空岛,一直都这么不喜欢吗?”
温迪愣了一下。他侧过脸看了巴巴托斯一眼,对方翠色的眼睛干净得很,没有闪躲也没有故作姿态,就是单纯找不到答案的那种疑问。
温迪笑得不太走心,“很明显?”
“态度不一样。”巴巴托斯想了想,把话补全,“你提起和那里相关的事情时,语气会变,很轻微,我感觉得到。”
温迪沉默了几息,用一种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说的语气开口:“笼中的鸟,总想飞到天上去。就算被黄金牢笼撞得头破血流,也会想飞往到更广阔的天空。”
巴巴托斯蹙眉,眉心拧出一道浅痕。“笼中鸟?”
温迪侧头,这一次在那双绿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很纯粹的不解。那个世界外的风神看起来好像在试图理解一个完全陌生的形容词。
温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本想说高天对命运的规划和统辖,话到嘴边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巴巴托斯,他貌似对高天的神圣规划一无所知。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那个世界的命运,从来就不曾被刻进星空?
“在你的世界,”温迪慢慢开口,斟酌着字句,“众生的命运……是由谁定下的?”
“命运?”巴巴托斯重复,眉心微微蹙起来,困惑得很坦荡,“命运为什么要被定下?”
温迪看着他真真切切的疑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在另一个世界里,未来可以不必被锁死,风真的可以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
他有些羡慕。
“怎么?”巴巴托斯问。
“突然觉得没有结局的故事也很好。“温迪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在风里散了,“在这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有既定的结局。不过……风可以吹到很多地方,但始终在‘故事’里。”
巴巴托斯安安静静看着他,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
温迪被他这样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难过。正要再说点什么把气氛往轻松里带一带,忽然——
“这可不是该被说出口的话呢,”
轻而慵懒的女声带着一种久居高处的倦怠,像是刚从一场冗长的午睡里被人吵醒,语气里没有怒意,不疾不徐的,尾音里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两个胆大妄为的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