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那个时候，我们的诗香好像才一岁。我们一家都住在水草市场的平房里面。那个时候你姐在外省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我怀诗香的时候你姐去打工，她回来的时候，诗香都会走路了。”

诗香听到客厅外面的妈妈在跟爸爸说着这些。大清早，诗香刚醒来，就听到了妈妈说着以前的事。

都是诗香没有记忆的事。但爸爸妈妈却有着那些事情的记忆。

醒来之前爸爸妈妈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到。只听到准备醒来之时以及醒来之后一些零碎的往事。

水草市场？什么水草市场？诗香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卖水草的地方吗？

水草市场应该不在外地，而在本地。因为诗香的爸爸妈妈在本地认识，在本地结婚，在本地有的诗香。

他们全家，也从未离开过本地生活。

水草市场……又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怎么又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熟悉，是因为水草市场这个名字以前就听妈妈提过吗？如果妈妈以前从未提过，现在也不会滋生熟悉感？

天还没亮完。还太早。爸爸妈妈在客厅待着聊往事，客厅的灯也是亮着的。

清晨刚醒来这个时候，是一天之中最没有杂念的时候。耳畔只有爸爸妈妈回忆往事的声音，诗香的思绪好像由那声音带往很高很高的地方。带她看以前没有记忆的过去。

这样的感觉是奇妙的。她能做的，只有静静聆听。

爸爸妈妈接下来的谈话，又涉及到一个地名——荣甸。这两个字对诗香来说，就很熟悉了。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名字跟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很像？他们现在，就住在一个叫荣定的小区里。难道荣甸和荣定之间有什么关联？难道谁是谁名下的产业？

荣甸这个名字，诗香实在太熟悉太熟悉，好像那就是形影不离陪伴她长大的东西。并且这个名字，就算从未从她嘴里说出来，只在心里念叨，也觉得格外的顺。

水草市场和荣甸，都在本地。

可是，自认为已经玩遍本地各个地方的诗香，却好像从未见过水草市场和荣甸。准确地说，是搬到荣定小区之后，诗香就从未见过水草市场和荣定。

他们一大家子，住过水草市场，住过荣甸。现在住在荣定。如果不出意外，父母以后将会一直住在荣定，再也没有搬家的可能了。

对于诗香来说，她实在太好奇水草市场和荣甸这两个地方了。水草市场和荣甸现在是什么样了呢？她在很小的时候跟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住在水草市场和荣甸的时候，基本上是没有记忆的。

只记得，很久以前还没搬到荣定的时候，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应该在吃饭。诗香只记得这一幅场景。这幅场景发生在水草市场还是荣甸，她不知道。这幅场景就像一幅画般，不会动，只有画面。

那个时候，诗香还很小。具体多小，她更不知道。当年那么小的她能在记忆中留下这一幅场景，已经着实不易。

那个画面发生在平房里吗？那就是在水草市场里咯？

可是，又好像不在平房里，而是楼房？因为诗香的记忆中，那一大家子坐在饭桌前的画面背景，是窗户。从窗户外面的景象看，他们应该住楼房里。

诗香实在是想不起。一切都是那样模糊，那样不确定。谁也无法回到过去的时光，历史永远无法求证。

水草市场，以及荣甸，这两个地点诗香总是时不时就听爸爸妈妈提到。又好像，也不是那么频繁提起。一年提有两次吗？可能吧……

诗香越来越好奇过去。她那早已没有记忆的曾经。那曾经跟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住过的水草市场以及荣甸，在哪里呢？

她打开地图App，搜索水草市场和荣甸的具体位置。

先搜水草市场。出来的结果，是这个位置就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位置。好像就连水草市场附近的路她长大之后都走过，只是不知道那片的哪里叫什么名字。

水草市场吗。真的单纯叫水草市场吗。没有前缀或者后缀吗？老百姓都普遍叫顺口的通用名，但是地图上地点写的名字一般都是全名，那么她搜到的水草市场，就真的是爸爸妈妈说的那个水草市场吗？

诗香不知道。

疑惑中，她又搜索“荣甸”。

出来的结果，是离她现在住的荣定好远。太远太远了。虽然也在本地。

她看了一下荣甸的照片，都是别人上传的。只觉得荣甸这里的房子好老旧。

荣甸，看上去就像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改造过，旧得不能再旧。以前他们一家真的住在荣甸这样的地方吗？怎么会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呢？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会住在荣甸呢？

这是现在已经住在荣定的诗香实在想象不到的。荣定的房子虽然说不上像别墅那般豪华，但好歹不像荣甸那般老旧，老得不能再老，旧得不能再旧。

好歹，荣定是全市最好的学校的学区房之一。附近周边还有全市最好的高档小区，所以即使荣定不像别墅那么好，也并没有那么破败。

没有破败得像荣甸那般破败。

诗香想了一下，还是希望能找到自己生活过但已经没有记忆的地方。想去那里看一下，也不为什么，就是想看一下。

或者说，有一点点的不服气。要知道自己所在的城市她早已逛个大半，但是水草市场和荣甸她却不知道在哪个位置，并且还是生活过的地方。

她要去找。她要去看看。至少让她知道，让她明白。

这个心愿一直埋藏于心。等了好一段时间，诗香终于找到一个有空的晚上。她开着车，前往了水草市场。

先去找水草市场吧。至于荣甸，等以后再去。因为荣甸实在太远了。

她跟着导航走。好不容易到达了地图上显示的水草市场。

夜色中，坐在车里的诗香抬头望了望水草市场的楼房。她数了一下有几层。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没有记忆的以前，她全家都是住在这个地方吗？

啊，好可惜现在是晚上，也没什么灯，根本看不清水草市场的模样。若现在是白天，该有多好啊。

真的，晚上实在是太黑了，根本就看不清啊！什么都看不清啊！

楼房是什么颜色的，外观如何，具体细节是什么，那些防盗网呢，好不好？楼房周围种了什么植物？诗香根本就看不见。

好不容易来到“传说中的”水草市场。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她心心念念的水草市场。居然，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真切。

而且，也没看到哪里挂有写着“水草市场”这四个字的牌子。就连让她确认的文字也没看到。

所以，这里真的是她小时候生活过的水草市场，是吗？真的是在这里吗？就是这里吗？

嗯，没印象。小时候的她住这里，那时候的她小得还没确切记忆。

诗香希望心里能滋生哪怕一点点熟悉感。让那熟悉感告诉她，这就是她要找的水草市场。

但是，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呢？陌生得好像，她跟这里的关系是从不认识。

水草市场……此水草市场非彼水草市场？

可是，地图上叫水草市场的地方，就只有这里啊。还有哪个水草市场？

真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看再久也看不清楚。还是等以后白天有机会的时候再来吧。

真是一次令人沮丧的到来。要是现在是白天，该有多好啊。

其实水草市场所在的这条路，长大之后的诗香曾经在闲逛的时候就无意中经过。这条路给她的感觉，就是好幽静好有意境好有感觉。

道路两边，是树。一路过去都是树。不远的地方就是热闹的市中心，但是这条路却一点也不喧闹，就好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中的一个默默坐在一边的孩子。不张扬不显眼，却能够给人留下独特的印象。

那时无意中经过这里的诗香还不知道，未来的她会为了找小时候待过的水草市场专门跑来这里。

诗香只觉得这趟白跑了。无敌惋惜此刻是晚上。

等下次再来这里，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要多久之后才能又像今晚这样能够将所有时间花在寻找之上？

诗香回到家，在地图App上搜索“荣甸”。她想再看一次荣甸这个地方。

依旧是像上一次看到的那样老旧。好像上个世纪的筒子楼，但又不全是筒子楼。荣甸这个地方的大门还是铁门，从照片上看，能看到里面只有一层的砖房。

非砖房的楼，层数都不高。好老旧好老旧。这是荣甸给她唯一的感觉。

等什么时候，去荣甸看一下。

为了看一个或许曾经生活过但已经完全没记忆的地方专门抽一个有空的时间花在寻找它上面，诗香都觉得自己疯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般执念。这么做能带来什么。

找它的理由虚无。看它的理由虚无。看完了之后又怎么样，她也是不知道的。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诗香都忘记了这件事。幸好有太多别的事情要忙忘了这件事。等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也庆幸有别的事情忘了这件事，不至于一直惦记。

诗香选了一个有空的阴天，前往很远之外的荣甸。

要去荣甸了。心情如何？她自己也无法回答自己。

虽然知道这个世界大同小异，荣甸有那种格外老旧风格的房子，其他无数地方也会有类似老旧风格的房子，但是对她个人来说，荣甸跟其他地方的老旧房子有所不同。

因为，那是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她只在荣甸的老旧房子生活过，不曾在其他地方的老旧房子里生活。

就像，这世上有千千万万数不清的父母，但唯独只有自己的父母生了自己，其他的父母跟自己没有关系一样。

独特，特殊，这是对于个人而言的。

所以，她想去找荣甸。她想去看看“传说中”的荣甸。

不用说，又是跟着导航一路找。会找到照片中看到的地方吗？真的找到荣甸之后，要干些什么吗？

不一定要干些什么。但照片总要拍一拍，她想以后再回看。

又是一通找。她讨厌长时间寻找的感觉。一种没有奔头，无头苍蝇般乱转的感觉。导航有用又没用。导航能把人带往一个目的地的大方向，但具体精确的位置，它不一定给，甚至让人原地乱转好久。

诗香格外头疼这种感觉。她讨厌找。

不管怎么说，花了格外长的时间去往想去的荣甸，最终还是成功找到了它。

荣甸……全名挺长呢，有十几个字。但一般人，包括她的爸爸妈妈，都简称这个地方叫荣甸。应该就是这里了。

荣甸的全名，就挂在大门口铁门的旁边，那十几个字是竖着排列的。

诗香找地方停好车。这大白天的，她往荣甸里边儿走去。

她看到荣甸那老旧房子的楼梯薄脆得好像随时会坍塌。她看到有人下楼。那人手里端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串大颗浑圆的紫葡萄。人应该是想跟小区里的人一边分享一边唠嗑儿吧。

住在荣甸的，应该极少有年轻人。住在这里的人就像荣甸房子的状态，都是中年人，或者老年人。或者，退休的？

其实荣甸的生活气息很足，就是房子老旧得让人莫名心酸。不过，也没人说想接受这份心酸。

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做什么工作的？在哪里上学，在哪里买菜？逛街要去哪里逛？荣甸离市中心，可有很远呢。

虽然这个地方看上去老旧破败，但也能做到什么也不缺，日用品，周边的商店都有卖。也还好了。

住在这里的人，应该也会觉得还好的吧。不缺吃的，不缺穿的，有吃有住，还有熟人进行社交。这是属于住在这里的人的生活。

但不属于诗香的生活。不属于她家人的生活。

如今的诗香当然不跟家人住在这里了。她全家都搬到了荣定去了。在不知多久前还住在这里，又在不知多久前搬去了荣定。

荣甸和荣定，名字是挺像，念起来也像，它们应该有一定的关联。虽然诗香不知道关联的地方。

荣甸的一切，充满老旧气息。每一寸空气都充满老旧气息，每一块物品都透着老旧气息。

诗香看着这里的一切，是什么心情？

压抑吗？沉重吗？绝望吗？潮湿吗？不知去处方向吗？或许都有一点吧。

荣定的环境说不上有多高大上，但总要比荣甸要好的。见过了荣定，再来看荣甸。只会觉得荣甸适合怀念，不适合居住。

是不适合当下心境的诗香居住。要是有选择，她一定不选择住在荣甸。

很老很老，很旧很旧，烟火气很浓很浓的荣甸哟。为什么这里的房子不翻新，要让它那么旧呢？

以前她全家住在荣甸的时候，又是怎样过来的？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他们都在做些什么工作度过在荣甸的日子？

诗香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当下身处荣甸的她，静静感受着这里的气息，静静感受着这里的氛围。短暂地，暂时地，与这里“融为一体”。

如果不出意外，没事她不会再来这里第二次了。专程来到荣甸的机会，也就只有这一次。

一定会走。一定会离开荣甸。就在等会儿。

此刻的天好白，仿佛把荣甸的一切也照得惨白。诗香感觉到冷，好冷好冷。

实际温度也没有那么低的吧，那为什么会觉得冷呢？是心理作用吗？

好像四周有很凉很冷的冰气一般的东西包裹自己，侵袭着自己，让人感觉到冷得异常。

是不是年代久远的老旧建筑自带阴冷气息，让人靠近就觉得不适？

诗香看到两个大概在读小学的男孩，两个男孩一起走进荣甸这个小区。他们的家应该在里面。

那两个男孩边走边聊，其中一个男孩问另一个男孩：“你有尺子吗？”

另一个男孩说：“没有。”

“你无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