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荔点了点头,糟糕的睡眠和强烈的不安让她实在无心下车寒暄。
她只隔着小窗,同祁夫人遥遥打了个招呼,便又缩回窗后,隔着竹做的帘子往外瞧。
祁禧跟在祁夫人身后,他今日穿了身松烟绿的圆领束腰长袍,整个人显得沉稳,连眉眼都被衬得柔和了几分。
大人们的寒暄总是那一套,祁夫人他们同杨昭平和林瑶在马车前说了会话,又关心了一下芍荔的病情,便又各自回到马车里,一齐朝瑶光寺的方向驶去。
上马车前,芍荔看着少年的背影顿了顿,突然朝她的方向望过来,她闪躲不及,整个人都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中。
她太熟悉祁禧了,那是一种担忧的神情,也是因为如此,她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今晨梦中的那双眼睛,在此刻,好像突兀地与他的脸的融合在一起。
想到这,芍荔的心猛得一颤,她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去往瑶光寺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一路上,芍荔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窗外。
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山道,小径上长满了不知名的小花,开在了春末夏初的时节,放眼望去,竟有种百花齐放的美丽。
少女慌乱的心在这种鲜活中,罕见地安静下来,她闭上眼,朝窗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含着淡淡的花香,给了她难言的安稳。
芍荔就这样再次陷入了睡眠,只不过这次,她什么都没有再梦见。
再次睁眼,她是被林瑶轻轻拍醒的,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车内只剩下她和母亲。
芍荔下意识问道:“爹爹呢?”
林瑶:“你爹爹见你睡得香,没舍得喊你,便先进去了。”
芍荔抬了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被枕了一路,此刻竟隐隐有些发麻:“那阿娘在这里等我,岂不是会耽误时辰?”
林瑶笑了笑,将她扶起来:“傻孩子,只要心诚,就不算耽误。”
芍荔跟着林瑶下了马车,入眼便是瑶光寺黑底金字的牌匾,高高挂在山门正中,显得十分神圣。
林瑶带着她,绕过回廊,直到看见杨昭平高大的身影。
他正在往一旁的水池里扔铜钱,轻巧的铜钱砸进水中,荡起浅浅的涟漪。
芍荔远远地喊他:“爹爹,你在做什么?”
下一秒便被林瑶轻轻扯了扯袖子,她朝她摇了摇头:“阿荔,莫要大声喧哗。”
杨昭平闻声回头,笑道:“我听寺里的小沙弥说,往这祈愿池中丢铜钱,能赶走噩运,便想试一试。”
芍荔盯着父亲手心的铜钱,认真道:“这样么,那我等一下也要试试。”
杨昭平听她这么说,十分干脆地将手上仅有的那枚铜钱塞到她掌心:“不用等一下,现在我们阿荔就可以扔。”
林瑶看着眼前的父女俩,忍不住笑道:“你就宠她吧。”
芍荔低头怔怔地看着那枚铜钱,良久才扬起手臂,将它抛出一个美丽的弧度。
铜钱落进了水池中,和底下数枚承载着念想的铜钱一起,静静地躺在一处。
而后,她听见母亲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在此,祁夫人他们呢?”
提到祁家人,芍荔也忍不住看向父亲,杨昭平对上母女二人的视线,如实道:“祁夫人他们,应该是去殿中上香了。”
林瑶:“那你怎么不跟着他们一起。”
杨昭平:“我想等你们,便让他们先行一步了。”
待到了殿中,高大威严的佛像前,只有一个祁夫人跪在那里,双手合十,看上去异常虔诚。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祁夫人睁开双眼,直直地朝众人望过来。
芍荔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忍不住问道:“夫人,阿禧呢?”
祁夫人见到她,有些疑惑道:“阿禧方才说要去找你,你们没有撞见吗?”
芍荔摇了摇头,一路走来,她确实没有见到过祁禧的身影,也许是岔开了。
于是,她转头对林瑶道:“阿娘,我想出去一趟。”
杨昭平在一旁摇头:“这怎么行?”
林瑶白了他一眼,杨昭平瞬间噤声:“好,那阿娘跟你爹爹先上香。”
少女得了同意,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杨昭平有些委屈地看向妻子:“瑶儿,方才为何同意她走。”
林瑶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你没发现你的宝贝女儿心思都飘到祁禧身上了么?与其拦着,还不如让她去。”
“可……”杨昭平欲言又止。
但很快便被林瑶打断了:“这有什么,孩子们都定了亲了,再过一两年,便是要成亲的,此时不让他们多联络感情,更待何时?”
“瑶儿所言极是。”
祁夫人突然开口,杨昭平这才想起身边还有别人,不免有些尴尬。
林瑶见祁夫人陈秀跟她有这样的想法,难免有些兴奋,她不赞同地看了眼自家丈夫:“你啊你,就是太古板了些。”
说完,又转头拉起陈秀的手:“还是秀姐姐懂我。”
杨昭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哪里是古板,只是好好的闺女,眼看着一颗心全然飘到那祁家的臭小子身上,他有些吃味罢了。
但是杨昭平是不会表现出来的,他哈哈笑了声,全认下了妻子对他古板的打趣。
陈秀已经上过香,一番言语过后,便先独自离开。
一时间,殿中只剩下林瑶和杨昭平,气氛骤然安静了下来。
林瑶找殿外的小沙弥寻了香,同杨昭平一同跪在案前的蒲团上。
她双手捻着三根线香,檀烟袅袅上升,林瑶垂下眼眸,在心里默默祈祷。
“信女林瑶,诚心敬香,只愿菩萨保佑,保佑吾女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一旁的杨昭平也学着她的模样,笨拙地跪地,闭上双眼,他不太熟悉那些祝词,只能在心中凭感觉默念。
“求菩萨保佑吾女芍荔,远离烦忧,无病无灾。”
话毕,手中的香灰随着动作飘落,杨昭平同林瑶一起,将手中燃着的香插进案前的香炉中。
虽不能明说心中所念,但对上林瑶的眼睛,杨昭平就知道,他们是一样,心照不宣。
芍荔还不曾回来,林瑶干脆和杨昭平离开了大殿,一同去逛寺中后山的景致,势必要给女儿营造出足够的二人空间。
杨昭平虽然不知道妻子为何突然想去后山,但还是由着她牵着自己的手,走出了大殿。
殿外阳光明媚,芍荔出去之后,沿着来时路,一路找到马车前,也没有瞧见祁禧半分影子。
这让她不免有些失落。
芍荔想了想,干脆向守门的沙弥问了另一条通往大殿的路。
那条路很是幽静,一路上,芍荔几乎都没有瞧见几道人影。
直到,她行至拐角,余光不小心瞥见了假山旁松烟色的身影。
“阿禧。”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几乎是她开口的同时,那道身影便转头朝她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