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远山走过去,看见山壁上刻着几个字,是西京文。亲兵不认识,举着火把凑近了照着。闻远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字一字念出来:“定天关左卫·甲戌年修。”
甲戌年。五年了。五年前就已经有人在这里修伏击点了。不是为了对付朝廷——五年前朝廷还在北边和西京军打生打死,根本就没有人踏足过阳山这个地方。
他退后两步,把整个峡谷重新看了一遍。那些伏击位置让他觉得不对,可到底哪里不对,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如果是为了拦人,伏击点似乎离谷口太远了。可若不是为了拦人,又为什么要修在这里。闻远山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一点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他翻身上马。
“走。”
他打马往峡谷深处又走了半里。亲兵们紧跟在后,手都按在刀柄上,紧张地四处张望。走到一处岔口的时候,闻远山勒住了马。
岔口往外就是阳山深处,那里地势更加开阔,隐约能看见大片干涸的河床和黑色的碎石滩。山风从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硝石味。
他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黑甲军就在里面。那些伏击点告诉他,这些人不是临时占据这里的,而是准备了很久很久。而刚才峡谷里那一轮伏击,也不是为了杀人,是警告——别再往前走了。
“传令。”他拨转马头,“全队后撤三里扎营。今晚点双岗。”
他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下去了。韩昌的伤已经包扎好了,正坐在火堆边让人磨刀。看见闻远山回来,他站起来想行礼,被闻远山摆摆手止住了。
“你坐着。”
闻远山在旁边坐下来,从亲兵手里接过水囊灌了几口。韩昌等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将军,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黑甲军。”
“我知道是黑甲军。”韩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问的是——他们真的这么厉害吗?”
闻远山没有回答。他把水囊放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峡谷的位置,岔口的位置,阳山深处的位置。他把地形画完,在峡谷内侧点了几个点。
“伏击点都在这边。”他用树枝指了指,“对着里面,我也觉得奇怪。”
韩昌低头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地变了。
“他们好像不是在拦我们。”
“嗯,倒是像防着什么内贼。”
韩昌没有再说话。火堆噼啪响了几声,几点火星子飘起来,被风一卷就送进了黑暗里。
这时候亲兵来报。
“将军,辎重队准备好了。”
闻远山点点头。这是他下午亲自安排的——一支假的辎重队,五辆空车,盖着鼓鼓囊囊的油布,从外面看跟满载补给的真车一模一样。旁边只配了十几个士兵,看起来就像是一支落了单的、疲惫的补给队伍。
“让他们走峡谷口的那条岔路。”闻远山站起来,转头对韩昌说,“你带人埋伏在岔路两侧,看他们来不来。”
韩昌提刀上马。假辎重队在夜色里出发了,牛车在沙土路上走得慢吞吞的,车轮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油布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鼓起来又塌下去。十几个士兵三三两两地围在车旁,看起来确实像一支走累了也走散了的小队伍。闻远山站在高坡上,看着那队人沿着峡谷口慢慢地往西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岔路尽头忽然亮起了火光——火箭的光。十几支火箭同时射在油布上,干燥的油布瞬间就烧着了,火光把整条岔路照得通明。
闻远山终于看清了那些人——他们从岔路两侧的山壁后面冲出来,浑身上下全黑的甲,从头裹到脚,盔甲不是光滑的,是哑光的,在火光里一点都不反光。
马也是黑色的,比朝廷军的战马小了一号,但跑起来姿态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冲刺。五六十骑。
韩昌的埋伏还没来得及发动,他们就已经把该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了。火箭射完,前排骑兵从辎重队旁边飞速掠过,每人只出一刀,车上的假人全部被砍成了两截。
后排骑兵同时转向,在岔路尽头列成一排,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不到半柱香。没有喊杀声,没有战吼,甚至没有人下令——他们像是事先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做完就走,不恋战,不抢功,不追杀。
韩昌的伏兵从两侧冲出来的时候,对方立刻散开,三个一组,交错着往后撤退。断后的人用弩箭压制,退到射程边缘之后立刻翻身上马,一转眼的工夫就全部消失在岔路尽头的黑暗里。韩昌追了半里就勒住了马,他知道追不上。
闻远山正准备从高坡上下去,忽然看见岔路尽头有一道身影慢了一拍。那是一名黑甲骑兵,撤退的时候明显落在了最后面。前方同伴已经全部转入了山道,他却停了一瞬——像是在寻找什么。
下一刻,远处有人吹响了短促的号角,那名黑甲骑兵猛地一震,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拨转马头离开,速度甚至比刚才撤退时更快。
闻远山微微皱眉。
“将军?”韩昌看向他。闻远山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什么”。可刚才那一瞬他总觉得,那人不是在躲他们。
闻远山从高坡上下来的时候,辎重队的油布还在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地交替着。韩昌打马回来,脸色很难看。
“没留住。”
“我已经猜到了。”
闻远山看着那些还在跳动燃烧的火光,黑甲军的整个作战方式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火箭同时齐射,前排每人一刀,后排同时转向封路,撤退时三个一组,断后弩箭压制。所有的动作都是衔接在一起的,一个接一个,没有停顿,没有失误。
这实在太熟悉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到营地门口时停了一步。
“难怪当年李小将军会败在...” 韩昌跟在他身后说道。
“我知道。”闻远山打断了他: “但我想不懂的是另一件事。”
韩昌张了张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