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凌雪的金发扬起、红瞳紧缩，她跪扑在自己孩子的尸体身旁，难以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常年冷淡的脸上一片空白。这件事的发生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严凌霄怎么可能无法吸收这枚魂环呢？

“怎么会……”大师喃喃，眉头紧蹙。虽然有所变异，但这只小眼红箭蛙并非王者血脉，就算它是异变存在，它也不该……难道是出现了最少见的头部外附魂骨？外附魂骨常见于躯体各处骨骼，却鲜少出现在头部……武魂殿中记载的头部外附魂骨存在的例子都是魂师先有了头部魂骨……

良久，看着前方仍然僵坐在原地的金发魂王，大师低声道：“节哀。”

在魂兽森林中猎魂最忌讳的就是长久待在死亡人类的身边。死掉的魂兽周身散发的残余威压尚能提醒周围其他魂兽这里有足够强大的对手，人类的血液则只是大肆宣扬这里有美味且虚弱的猎物。凌雪是经验丰富的猎魂团队队长，她理应清楚这一点。

即便如此，大师一时也没有提醒凌雪他们最好尽早离开此地，只是取出可以驱逐这片森林中大部分百年魂兽的药粉洒在周围。

属于蛇鳞彩燕的百年魂环漂浮在白鸟的尸体上方，白鸟和与其性命相连的人类伙伴死于吸收魂环失败，没有人能再得到蛇鳞彩燕的这枚魂环。

手臂和衣服上徒劳捞起的温热血液变凉、干涸，白翎的魂环早已化作能量光点消散于空气中，凌雪迟来地动了。她释放武魂，用刀柄有着雪花纹路的柳叶小刀切下了自己的孩子的双手和白翎的双脚。

“……严祁说，他们一族死去后的尸骨本该被送进族地，但你们也不能算是严家人……”凌雪声音嘶哑，声带艰难地撕开空气，红色双眼干涩、再涌不出眼泪，“人类圈养魂兽，若是死亡，也该将自己留在魂兽森林；魂兽死去，魂环和魂骨被拿走，残余的尸骨理应供养其他魂兽和生命……这才是能让森林长久生长下去的规则……

“你以前说如果自己死了，要把骨灰留给我们、陪伴我们……正邪逐明是你骄傲的武魂，妈妈只带走它好不好？白翎的落足之地永远在你身边，你们不会分开，你也不会寂寞……

“……对不起……凌霄……”

从魂导器中取出这几天储存的魂兽尸体放在一人一鸟的旁边，收好自己的孩子和他的血契魂兽的一部分尸体，凌雪又坐了一会儿，整理好了没有头颅的自己孩子的衣服。她擦干净脸上的斑斑泪痕，也没管手上血渍因此铺了满脸，起身走向大师。

“走吧。”凌雪面无表情地看了大师一眼，略过他后径直走出药粉圈，行动时依然能稳定隐藏自己发出的动静，“多谢你的药。出去后我会把这次的委托费给你。”

大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片刻后，道：“好。”

“严凌霄”惊疑不定地看着严凌霄的尸体，严凌霄死亡的刹那，他的眼角余光似乎闪过一个浅淡的小孩身影。可即便他如何仔细观察四周，世界中仍然只有他一个“人”。

刚才他听见的那些话是什么？“严凌霄”一边看着凌雪在“自己”死去后的种种反应，一边感觉大脑仿佛被无数话语挤满、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所有情绪一片空荡、无影无踪。

他厌烦起自己的好记性，却也难得感谢这个尚未结束的幻境给予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头部魂骨”的话语。

“唐三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主角”这个词代表的是各种娱乐作品里的第一视角，大多数情况下也是剧情的发生中心或将所有剧情串联在一起的人物，唐三只是被人写出来的、供人观赏把玩的角色？那其他人、他又是什么？虽然他不理解混杂其中的一些词的意思，却也听得出来有人怜爱有人厌恶“唐三”这个“主角”，可大略扫下来，每个视角又都离不开“唐三”……

不提这些话语的真实性，单纯分析其中视角，在它们看来，“唐三”的世界是可以被前后翻阅、分析评价的作品？或许还有存在可以往这个世界中插入其他角色、改变它们或他们的遗憾？这岂不是就像他的头部魂骨魂技、甚至他正在进行的幻境神考……？

主角唐三和女主小舞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反派武魂殿让二人生死分割，唐三为复活爱人和复仇而踏上成神旅途、得到了各种武器和各路好友相助，最后，主角战胜反派，和爱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甚至携亲朋升入神界、享长久安乐。

可是，那个失去爱人后一直强颜欢笑的“唐三”和那个双目无神、徒有人形的“小舞”，他们就该经受这些痛苦吗？他们不能一生顺遂吗？

“严凌霄”想起自己的小舞。他们三人还在诺丁学院时，她被他带着开始在书店里晃后，会和他分享自己最近看的画本书里的故事。

公主和王子在一起，亦或王子爱上善良孝顺、家世清贫的农家女，小舞和他说感觉看起来好幸福，人类世界真的这么美好吗？他说王子公主结婚后，王子成为国王、两国合一建立帝国，为了稳固统治，国王不得不娶其他后妃，后妃们生下的王子公主们后来却又分裂了国家，这才是邪恶的人类。

小舞说那变成王后的公主呢？她不能做点什么吗？他说故事里的公主或女孩只要成为王子的妻子就可以了，不过，或许王后也有做点什么，比如她本来是战败国的公主，后来主动参与了帝国的分裂……小舞大喝停止，她不要听充满严凌霄这个阴暗人类心思的变态构思！

“如果你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你会做什么？”严凌霄问道。

“首先，我才不要做家务，又脏又累还要经常做、一点都不好玩。”小舞得到了严凌霄一个白眼也不怯，认真皱眉思索下去，“然后，既然当初两个人在一起这么美好，我才不要眼睁睁看着他娶别人。最后，如果有人要违抗我的命令、呃，统治？我肯定要把他们打得对我心服口服！”

“这样……话说，你们柔骨兔一窝生几胎？”

“五到十、你在联想什么啦严凌霄！我是独生子！我妈妈那胎只有我一个！”小舞跳过来捶他，“我是妈妈之下修为最高、也修炼最快的那只！”

“行行行，柔骨兔皇威武霸气。陛下您不喜欢这些书里的故事吗？”严凌霄举手投降、转移话题，“要不要自己写一篇试试？你不会的话，也可以借鉴他们的剧情和角色来写。”

小舞兴高采烈地点头，摩拳擦掌地去买了漂亮的本子和笔，立志要大干一场。

两周后，严凌霄无聊时随口问起这件事，却听小舞愁眉苦脸道：“我写不出来，哎呀……说不定这样的结局和过程也是他们喜欢的呢？我是说书里的角色，故事到这里结束就好了嘛。好人有好报、坏人得到制裁，大家都过上幸福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呢？”

好人帮助他人会被感谢、付出就会有收获，纸上写得好看，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啦，你看魂师拼命修炼也很容易死的、越努力越心酸，你化形成人前不也生活在魂兽森林朝不保夕的生存大挑战中么？严凌霄心想。他看着小舞唉声叹气本子写了点东西又撕掉不要的纸后变得不好看了，没有讲出心里话，只提议那就把这个本子拿来记账吧，每张纸写个消费金额，完成一页就撕掉、当作从来没买过这上面的东西，本子撕完后你的钱也花完了，金额定得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攒点。

花超了呢？小舞朝他眨了眨粉色的眼睛，意图让他自觉上供金钱供她肆意消费。

我可以借你呀，严凌霄爽快道，十出十三归，我人好吧？

人渣王八蛋！

人渣王八蛋啊……“严凌霄”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如果他突然出现在那些“唐三”和“小舞”或者别的什么人在一起的世界里、就像上个幻境里被严旒养大的严凌霄一样的话，他真的要成为打扰主角幸福生活的人渣王八蛋了吧。

以他目前总结的幻境世界的规律来看，事情似乎确实如严旒和严祁所说，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他们严家人的存在，只要他们不随意插手，波涛汹涌、跌宕起伏的“故事”将在嘉陵关神战后落下帷幕：以唐三崭露头角为分界线，往后是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大赛上暴露身份的小舞，被灭族的蓝电霸王龙家族和被攻破的七宝琉璃宗，武魂殿重启宗门排位赛，武魂帝国建立又覆灭；往前便是昊天宗隐世，武魂殿教皇千寻疾死亡，昊天斗罗扬名……

他所遇见的邪魂师和在卡萨斯山地经历的“外来者”在这一系列相似的故事中没有姓名。围绕“唐三”发生的故事中不曾出现过它们。

据严祁所言，他曾经的“头部魂骨”并非魂骨，而是和卡萨斯山地村庄中形态诡异、没有魂环和魂骨的、被污染的生物同出一源，皆属于“外来者”……这只多眼红箭蛙、那些奇异生物，它们本是严祁这个无关紧要的修罗祭司要铲除的对象、也是得到战神和月神传承的戴沐白和朱竹清的敌人，却在他得到唐三的仙草和湖灵之心的赠予后成为了此世的力量、成为了他的头部魂骨。

然而，或许实际上，他、白翎、严祁乃至凌雪，其实都是“故事”中不该存在、也不曾存在过的“外来者”呢？

杀戮之王唐晨嘲讽的那句“吸血的小偷”说不定是事实呢？

问题又回到最初：那些东西的话，可以相信吗？

“……哈。”“严凌霄”从喉间呵出一点气音。他低下头，张手、握拳，能通过自己的拳头和手臂看见自己所“走”的道路。

他是修罗七考第二考投映来的意识、没有真实躯体，幻境世界中没有人和物体能被他所触碰，唯有在他短暂占据这个幻境中严凌霄的身体时，他能感知到“自己”身上的一切。严凌霄死后，他便只能“看着”了。

唐三死了，世界会继续，成为修罗神的唐三毁去神位自尽，世界会崩塌。

以一人、一神之力牵动万千世界和无数人与存在的所思所想，真恐怖……也真让人向往。

若那些呓语是真的，难怪那么多“外来者”想要“唐三”。他不也是如此？

唐三……

你怎么这么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