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不是暴露方面的问题,那是什么?按照弗洛特的性格,如果是棋谱方面的任务他早就在降谷还在内线里的时候说了,更没必要用「处理自己遗体」的借口来找他,他们都不是会用这种东西开玩笑的人。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没法和你说。”
弗洛特垂下眼轻轻抿了一口咖啡,轻描淡写道:“人类的大脑是非常精细的产物,任何细小的杂音都可能让它被搅成一滩烂泥。你可以当做这是我的个人选择?或许我只是单纯活够了。”
赤井秀一冷静地问道:“行,那你什么时候死?”
前来拜托别人收尸的男人思考了片刻:“应该快了。这个躯壳在失去核心之后坚持不了太久,即使目前有消耗品暂时顶替着,彻底损坏也只是时间问题。”
“……你得了什么病?”FBI探员用尽量客观的语气问,“癌症、心脏问题,还是别的?我可以找人帮你——”
“不是病。”
“……好,不是病。”
赤井秀一缓缓放下手里的咖啡。
“你说你让我帮忙处理遗体,但是又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注视着眼前小口小口抿着咖啡的男人,语调陡然变得锋利,“你把我当什么了,谷川?”
黑发男人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他。
“你既不打算告诉降谷,也不打算告诉其他人,你把我当做一个在你死后处理那个装着你尸骨的罐子的工具。”他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是因为我很擅长处理物证所以才选择我的吗,谷川?”
“你以为我会理所当然地接受——因为我是你口中那个绝对理性的人。OK,FINE,可以,我确实会帮你。”FBI探员甚至弯起了他绿色的眼睛,从嘴角扯出一枚几乎毫无破绽的笑容,“把罐子丢白山神社的井里是吗?什么时候?还有什么我需要注意的?”
弗洛特觉得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听上去你在生气?”
但是为什么?
赤井秀一的笑容淡了几分:“我的确有点生气,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可惜没有心的怪物不明白为什么他精心挑选的遗体处理人会产生这种情绪,弗洛特没想让赤井为难,他几乎是怜悯地在看着眼前的FBI探员先生,对方幽绿色的眼瞳像是一汪绿潭,看上去很想抽烟,但似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不断地用手指在咖啡杯的壁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单纯在克制来自尼古丁的诱惑。
但弗洛特不太明白。
他想,这也是爱的一种吗?因为在乎所以生气,因为是朋友所以难过?可他和赤井的关系明明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罢了,为什么对方还是会产生这样的情绪?
弗洛特思考了两秒,决定安慰一下对方:“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啊,抱歉,是不是又抢了你的口头禅了?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为我感到难过。”
“他度过了非常漫长而痛苦的一生,你应该为他终于能够结束自己的苦难而感到高兴才对。”他说,“虽然看不到了……但他实现了他的执念,「我」已经没有遗憾了,赤井。”
然而赤井秀一只是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
陶瓷器具碰撞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绿眼睛的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指了指摆在桌上专门用来和公安——零组——联系的加密手机:“你不应该和我说这些,你应该去和他们说。”
“嗯?和谁说都无所谓吧?”男人疑惑地歪了歪头,“比起关照缺爱儿童,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是别把宝贵的时间都浪费在我这里吧?”
“所以你决定过来浪费我的时间?”赤井秀一觉得他不应该被这三个人的遗留问题波及,“如果真的无所谓你就不会和我坦陈这么多——你在迁怒吗,弗洛特。”
弗洛特温和地笑了笑:“那你当我在无理取闹好了,赤井。”
“……”
“所以你答应了,对吗?”黑发男人弯了弯他琥珀色的眼睛,“太好了,赤井,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忙的……那么你没有别的事了,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我今天晚上要赶回琴酒那边汇报工作,你有什么话需要我带的吗?”
“?”
“毕竟是你的「亲爱的宿敌」。”
“……哈。”FBI探员微笑道,“那你有什么要让我替你带给降谷和诸伏的吗?我也可以帮忙带话。”
弗洛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他见好就收,忍下肚子里的话,不再去挑战对方已经被来回折腾的神经。
但没过两秒男人就又开口问道:“真的不用吗?其实琴酒还蛮想你的,我上次在训练场打靶的时候听到他一直在念叨着莱伊——好好,我闭嘴。”
他在赤井秀一致死量的注视中闭上了嘴,男人耸了耸肩,没关系,弗洛特心地善良地没有任何怨言,而且退一万步来说,赤井可能只是害羞了。
无意但的确迫害了FBI探员先生的男人心满意足地把喝完咖啡的杯子放进厨房的水槽里——他甚至帮忙把杯子和咖啡壶都洗了!
最后,他站在门口朝着赤井秀一笑了一下。
“朗姆那边的事情就交给你和波本了,不出意外的话,过几天你们就能闻到诱饵发酵的味道。”他说,“让波本做好心理准备,朗姆一旦被活捉,琴酒那边必然会开始清算,他逃不过审讯。”
“那么我先走了,回见,赤井。”
门被轻轻带上了。
*
赤井秀一最终还是点了一根烟。
他靠在窗户旁边,澄黄的太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男人身上,倒映在那双绿眼睛里,像是在幽绿的潭水之上铺了一层金色。
缭绕的烟雾在指尖翻腾起来,空气里还漂浮着浓郁的咖啡香味,突然被烟草这么一搅和,逐渐从香醇变得苦涩,变得又笨又重,疲惫地落在人类的感知世界里。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在初生的晨光里变得微不足道。被雨水打落的枯枝断叶黏黏地融化在光里,和鞋底的灰尘逐渐混杂成道路上一枚枚漆黑的脚印。
弗洛特走的很快,不一会儿就看不见对方的黑色风衣了。他在拐角处的墙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影子,然后下一秒就消失在深色的巷子里,迟缓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街口,却始终赶不上男人离开的脚步。
他走的是那样着急,就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留下他了。他不再留恋这个世界,他为了私欲犯下了太多的罪,他罪无可赦,也不配再行走在光明之下,无论是爱或是拥抱都已不再拥有任何意义,唯有死亡才能带来永恒的安宁。
谷川春见的一生不过是徒劳的西西弗斯。
赤井秀一在窗边目送那身影消失,直到什么都看不到了,才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FBI探员把烟叼回嘴里,终于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
“——都听到了吧,降谷。”
电话另一边没有立即传来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声,但狙击手都很有耐心,赤井秀一也不例外。男人换了个姿势靠在窗框上,在晨光中吞吐着烟雾:“如果你要去找他问清楚,我双手赞成,但记得这些都是你自己发现的——我可什么都没做。”
这句话说错了吗?没错。天地良心,他的确什么都没做,他的确遵守了与弗洛特之间的那份模糊的约定——这些都是降谷零自己听见的,是降谷零和诸伏景光自己接的电话,是他们自己在那头安静地听完的。
【……哈。】
电话里传来了降谷零强压着怒火的声音,他咀嚼着字句,听上去像是能生吃十个弗洛特。
这也实在不能怪降谷零,可怜的公安先生前脚刚被魔女试探,又得知「谷川春见」的存在很可能已经芭比Q了,后脚就接到了来自赤井秀一的无声电话,然后旁听了套着谷川春见壳子的弗洛特拜托FBI处理遗体。
他现在没冲到弗洛特面前揍他一拳已经算克制的了。
【我听得很清楚,】降谷零咬牙切齿道,【放心,我会找他问·清·楚·的……问清楚他找人处理遗体是什么意思。赤井,你为什么不阻止——】
赤井秀一皱眉打断了他:“阻止什么,我靠什么阻止?你要我对一个不打算活下去的人讲道理?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和诸伏都不一定能拦住,你被谷川气疯了吗,降谷?”
【……】
【……抱歉,Zero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诸伏景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们只是……有些意外。】他顿了顿,【谷川没有和我们说过这件事。】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比较专业。”
【……】
赤井秀一吸了口烟,他沐浴在缓慢缓慢升起的阳光里,尼古丁的味道逐渐杀死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咖啡味,男人半眯着眼睛,淡淡道:“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担心他,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提出点条件?”
【……你想要什么?】降谷零问道。
FBI探员轻笑了一声:“你刚才也听见了,他说朗姆那边的诱饵马上会发酵。”他掸了掸落在裤腿上的烟灰,干脆利落地说道,“我们原本的交易是朗姆在活捉之后先由你们公安内部审讯,再交给我们处理。现在我觉得这个交易可以更改一下内容——”
“朗姆全程交给FBI。当然,你们可以全程监察,但人——归我们。”
降谷零冷笑了一声:【你这是在趁火打劫吗,赤井?】
“或许?但我不觉得你会拒绝。”
烟头的火星闪烁着,赤井秀一在电话另一头的沉默之中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听着它发出“呲啦”一声细小的尖叫。
“看在我们合作了这么久的份上,降谷,我也可以坦陈一点。”他的语气变得锋利起来,“你们需要情报,FBI也需要。朗姆是关键人物没错,但并不是唯一的。日本公安内部冗长的程序、摩擦、还有你们零组令人头疼的保密习惯我都可以忍,但这次不行。”
“朗姆手里的秘密很可能与组织在美国的总部息息相关,我不可能让你们拿到一手信息。”
降谷零的声音也很冷硬:【那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不能代表整个公安。】
“我没让你代表谁。”赤井秀一说道,“我只需要知道零组可不可以。”
【……】
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谈话声。
【给我三天考虑的时间。】降谷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和Hiro需要与上面讨论一下……而且有些私事,我也需要处理一下。】
“谷川的事?”
【谷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