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宅的监控能够覆盖大部分区域。
大部分,但不是全部。
当初安装室内监控的时候,诸伏景光曾经特意要求避免摄像头覆盖私人区域,因此二楼通向卧室的这段楼梯只在上下两端各有一个镜头,而那个时候松田阵平曾经站在楼梯上,指着那枚摄像头相当嫌弃地评价过,说它装得真烂。
他记得负责施工的公安人员脸都绿了。
后来松田阵平踩着梯子调整了十几分钟,又因为没有权限擅自修改政府监管设备而被降谷零从梯子上拖了下来,最后只能抱着手臂站在旁边骂设计者没有脑子。
谷川春见当时笑得快要从楼梯上滚下去。
现在,这个摄像头经过诸伏景光的要求和松田阵平的调整,存在着大概五六平方米无法完全覆盖的位置。
谷川春见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因为这里是他的家。
男人手里的终端屏幕已经锁死了,需要内部身份验证才能重新解开……但公安系统本身不是为了防御一个曾经在世界级犯罪组织获得过代号、并且还经常入侵各国资料库的怪物设计的,更何况公安内部系统与黑衣组织使用的那些东西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身份验证在谷川手里几乎形同虚设,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起来。
几秒后,锁定界面消失了。
谷川春见没有停顿,一开始他搜的是双子大厦,但相关公开记录太多,于是他迅速切换关键词,一个个试过去,直到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权限不足。】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退出页面,重新进入另外一个入口。
如果是另外两个公安的终端,男人或许还要多花点时间,那么他很可能来不及看到那些东西就会被发现不对劲的风见抓住,又或者那两个公安根本没有查看这份报告权限?
但就像是冥冥之中被安排好的命运一般,他拿走的是风见裕也的终端,而风见裕权限本就不低,更是降谷零的直属下属,于是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一份灰白色的内部通报出现在屏幕上。
……
他点了进去。
男人快速地略过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术语,往下拉到最后面,找到了那份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警务人员伤亡名单】
第一行是消防,第二行是警备,第三行是□□处理班。
苍白的指尖停在屏幕上,被终端屏幕的冷光染上了幽幽的蓝色。
谷川春见能听见楼下烟雾报警器的声音,非常吵。厨房里似乎有人打开了窗户,风儿就这样灌进房屋里,到处捣乱,也不知道吹得什么东西啪嗒啪嗒地撞着墙壁。风见裕也正在咳嗽,还有另一个人在问灭火器应该放回什么地方。
他听到有人说话。
“……这锅是不是不能用了?”
“废话,都这样了当然不能用了。”
……他们在讨论什么?他想,一口锅而已,坏了就买新的呗。
……
他的手指往下滑了一点,看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萩原研二】
【松田阵平】
……
很奇妙的体验不是吗?人们通常只有一次参加自己亲友葬礼的机会,他就不一样了,哇塞,他居然可以重复参加两次。
谷川春见听到了“咚”地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男人后知后觉地低下头,什么都没有看到,这才发觉那不过是他脑子里出现的杂音。
是另一只靴子落在地上的声音。
他看着他们的名字,屏幕上的统一字体并没有因为他的注视发生任何变化,它们和上面其他殉职人员的字体没有任何区别,两个名字安静地排列在那里,只不过是那天牺牲的警员之一,只不过是几个像素组成的字符。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死。是意外吗?没预料的二次爆炸?任务判断失误?还是……人为的?
……
杀了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
这对谷川春见来说是很简单的事。如果有人杀了他们那就杀了那个人,如果是组织残党就把残党清理掉,如果是炸弹犯就把那只老鼠找出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那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呢?
那颗仿佛凝结住了的琥珀动弹了一下。
谷川春见往上翻到最前面,开始阅读完整的事故报告。
老套的剧情,双子大厦收到匿名爆炸预告,于是报了警。警方开始疏散人群,□□处理班开始搜查现场,发现第一处□□,解除,随后确认大楼内部存在第二枚装置,而由于第二枚炸弹被设置在建筑承重区域,由松田阵平负责拆除。
萩原研二和他带领的第二小组在拆除了第一处装置后便负责人员撤离与外围结构确认,以保证没有额外的没发现的炸弹。
然后炸弹爆炸了。
炸弹因为不明确的原因提前爆炸,建筑内部发生严重坍塌。报告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两个小组从进入大厦开始之后的所有行动,没有违规行为,没有操作失误,没有某个笨蛋因为嫌排防爆服重就把它脱掉,也没有人坐在一个停了的炸弹旁边抽烟。
他们没有做任何一个可以让谷川春见抓出来痛骂他们一顿的事情,二组甚至在爆炸发生之前成功将危险区域里的最后几名施工人员送了出去。
然后炸弹爆炸了。
……
原来人的一生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将近三十年的人生被压缩成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人生将从此定格,无论他们生前拥有过怎样快乐或痛苦的时光,那都不再拥有任何意义。
他们没办法再对着他笑,也没办法再陪他度过另一个夏天。
……明明再过几天就要入夏了。
可坏消息不会等到夏天结束之后才到来,夏天显然也不会因为有坏消息而缓下它的脚步。被时光裹挟的人类除了清醒地承受这一切什么都做不到,于是他们想,撑一会,再撑一会吧,撑到我们想出一个办法,撑到我们活着的朋友愿意去接受,撑到我们死去的朋友安宁于死亡。
熟悉的名字旁边紧跟着两个字。
【殉职】
漆黑的字迹像是无法逃脱的命运般冷眼旁观着,它们看着他挣扎,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他不自量力的抵抗、他的贪念、他的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