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么能这么倒霉?谷川春见想,他果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要问他现在是什么感觉吗?其实还好。男人的大脑相当平静地接收了这个事实,他甚至感到了如释重负的轻快——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他平静地看着那两个漆黑的字体,看着它们蠕动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屏幕另一侧蔓延着,它们在笔触的边缘鼓胀着一点点溢出,流出黏稠的腐烂液体。它们像是腐败的血肉一样坠落下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们沿着屏幕向下流淌,最后滴滴答答地落着地板上,在翻涌的淤泥中纠缠成一根根漆黑的触手。
好脏。他想,看上去很难清理,一会儿风见看见了大概要头疼吧。
触手们都很调皮,它们一根爬上了他的拖鞋,一根亲昵地绕着他的脚腕缠了一圈。它们沿着他的膝盖、腰腹、手臂一点点缠绕上来,它们爬上他的脖颈,调皮地钻进他的头发,温柔地舔舐着他的眼睛,它们冰冷而柔软地拥抱着人类,在他耳畔轻声呢喃。
「没关系。」
「没关系。」
细小的声音说道。
「他们死了。」
「又死了。」
「但是没关系。」
它们高兴地唱着。
「你可以改变它呀!」
可男人只是笑了笑。
他有些无奈地把那些触肢们从自己的身上和屏幕上拉下来:“别闹,我还没看完。”
他往回滑到萩原研二的名字,除了【殉职】两字以外,后面还跟着一大串密密麻麻的信息,从警衔到编号到出勤时间,到死亡确认时间。
谷川春见的手指轻轻往下滑动了一下。
18时17分,现场确认死亡。
现场确认死亡时间和之前新闻通报时的爆炸时间不一样,但这其实很正常。谷川春见很久以前几乎每天都在和这类报告打交道,通常来说,大部分直面爆炸的人实际死亡的时间的确就是爆炸发生的那一刻,但书面意义上的【确认死亡】需要有人真正接触到对方,检查并做出判断,所以会比实际死亡时间要晚一点。
……
应该没受什么苦。他想。
炸弹爆炸的速度比人类能够反应过来的时间要快,他们应该来不及痛,甚至可能在意识到危险之前就结束了。嘛,也算是一件好事,虽然死亡本身不是好事,但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死得快一点总比在废墟下面躺几个小时好——这可是经验之谈。
……
18时17分。17时42分。
六天前的下午,他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栗子。
哦,他在和一袋栗子搏斗。然后Hiro帮他用剪刀剪开了,晚饭吃的是鱼,他还骂警察厅是资本家,说他们压榨Zero。
谷川春见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他收到了萩原研二的短信,短信里还有一只小狗倒地不起的表情包。他还保存了,因为很可爱。
原来那个时候萩原研二已经死了啊。
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怪不得萩原研二最近不发照片了,萩原研二当然不会发,死人怎么拍照?
怪不得松田阵平的每一句回复都那么像松田本人。废话,降谷零认识他这么多年了,想模仿几句话有什么困难的?
只可惜降谷零没能想到,松田阵平在看到那座摩天轮坏掉的时候首先会怀疑的绝对不是机械结构出了什么问题,因为那个闪闪发光的混蛋知道,他知道这座摩天轮到了谷川手里以后,最大的风险从来都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它那个手欠的主人。
是谷川春见。
……
为什么?
为什么呢?
他只想要他们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谷川春见突然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猛烈地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一股酸水毫无征兆地冲上喉咙,男人猛地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撑住墙壁才没有直接跪下去。
“呕——”
没有东西。
他早上吃过东西,中午还没来得及吃,可胃里那些东西仿佛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点酸得发苦的液体冲进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世界开始旋转起来。男人撑着的墙壁像是融化了的黄油一般粘起手来,蜿蜒扭曲的漆黑触手在铺天盖地的嗡鸣声中盘旋着,所有一切都开始崩解离析,触手们怜爱地看着它们喜爱的人类,它们温柔地缠绕着他,它们从坍塌的天花板里蔓延着,在令人作呕欢快声中起舞着,怜爱地将他缠绕致死。
谷川春见在冷汗、翻滚的胃液,和强烈的窒息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啊。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他的错。
你看,如果谷川春见在爆炸现场,萩原研二会死吗?不会。那么松田阵平会死吗?显然也不会。
他有无数种方式让那颗炸弹失去作用,有无数种方式在炸弹爆炸之时救下在场的所有人,他有能力做到这些,他甚至可以让时间短暂地停下,他有太多办法,任何一种都能救下他们的性命。
可是他不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他在家里。
因为他答应了他们,他接受了监管,他将从茧中诞生的那个怪物一点点折断、强行塞进这副名为人类的身体里,他以为他真的重新成为人类了,他终于愿意去相信,相信他所得到的一切是他们一起努力的成果,相信这就是他所期望的——Happy Ending。
所以他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死去的那一刻,还在和一袋栗子搏斗。
……
是他的错。
他想。
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
所以他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