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松涛往琼崖派的山门里钻,笙箫默的鼻尖却忽然一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不是凡间道观里常见的檀香,也不是后山炼丹房飘出的草药味,是一种极淡、极清,像被月光浸过的,混着一点业火灼烧后留下的、几乎要散在岁月里的余温。他脚步顿住,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这气味他不可能记错。千年来在长留绝情殿的晨露里闻过,在深陷小姨记忆的时日里闻过,甚至世间万物都有这气息,好似这气息的存在本身就稀松平常似的。若不是此时此刻这气息特别浓郁,他还真不会察觉到。可琼崖派不过是凡间的一座小仙门,弟子最多不过百余,怎么会有这样浓郁的仙人的气息?
跟在他身后的琼崖掌门心里一紧,以为上仙是瞧不上山门简陋,觉得自己给多了银子。刚要开口赔罪,他就见笙箫默径直抬腿走向后山那片连牌匾都掉了漆的普通厢房。
“那边,住的是谁?”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脚步却已经先于问话,循着那缕越来越清晰的气味走了过去。琼崖掌门擦了擦额角的汗,连忙小跑着跟上,心里又惊又喜。这位长留的尊上果然是神机妙算,刚进门就直奔着那少年去了。他一路赔着笑,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说道:“掌门您真是慧眼如炬!那少年好些年前突然出现在山门口,入门最晚,可全派上下谁都比不过他。您是没见他夜里在山巅御剑的样子,衣袂飘在月光里,跟话本里写的仙人一模一样。我们这小庙哪里容得下这尊大佛啊,早就想着是不是哪位上仙历劫落了凡尘。今日您来,真是天定的缘分。要是您看得上,直接带他回长留便是!”
笙箫默没接话,停在那扇木门跟前。门板是最普通的松木,边角磨得发毛,连个像样的仙法禁制都没布,可门内那股熟悉的气息,已经浓到让他袖中的无尘剑都微微发出了一声轻颤。
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站在门后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手里还拎着半壶刚泡好的粗茶。他看见门口站着的紫衣仙人,眼里没有半分初见的慌乱,只是微微侧身,指尖很自然地将茶壶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这凡间的粗茶污了对方的眼。他微微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端庄:“贫道流火。”
笙箫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问道:“我们见过?你从前在长留修过道?你已经是仙身了。”
流火抬眼看他,眼神清透得像山涧的泉水,没有半分躲闪,缓缓答道:“我只记得自己叫流火。其余的事,半分也想不起来了。醒来的时候,就躺在琼崖派的山门外,身上只有这一身衣服。许是从前真的去过长留吧,不然我也不会一听见长留的名字,心里就发暖。”
他语气平淡,半句没提自己循着妖神残魂的气息追到凡间的事,半句也没提这些年来夜里在山巅观星,指尖无意识画出的封印纹路。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关于妖神的滔天恨意,关于地狱业火里翻涌的岩浆,他一个字都没往外露。可“流火”两个字落进笙箫默耳朵里,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眼神瞬间亮了。那是少时在《七绝谱》里背过的名字。女娲石所化的长留掌门流火,为了彻底封印妖神,孤身跃入地狱最深处的业火与岩浆之中,以自身魂魄为引,镇压妖神主魂,从此音讯全无。千年前,爹爹打开妖神主魂的封印,妖神出世。百年前,他将摩严丢入业火,自己不知所踪。现在,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笙箫默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墙面。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要隐入木纹里的黑色痕迹,是妖神残魂停留过的印记。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流火失去记忆后,本能地循着妖神残留的气息来到了这里。而当年他在绝情殿一住就是几百年,连殿外的桃花开了几轮都记得清清楚楚。那被他亲手封印在六界缝隙里的存在,除了妖神,还能是谁。能将绝情殿和琼崖派联系起来的,只有白子画。真没想到,妖神就在身边。
“掌门……您看……这孩子……是不是也不合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