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压着胸口翻涌的火气,指尖捏得咔咔响,好容易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等流火跨进院门,看见笙箫默端坐在石凳上,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仿佛完全不知道下午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慢悠悠地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问道:“你还记得多少?”
流火身上还沾着点街上带回来的桃花香。他抬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飘向院墙外远远的山尖,像是忽然掉进了一段很久远的回忆里,连声音都放得轻了缓了。
“我落在山脚下那条小溪边,慢慢化出了人形。我天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水,看着溪水有时候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有时候干得连河底的裂纹都露出来,看久了,就觉得这点循环往复的事,实在没什么意思。”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石桌上的木纹,像是指尖能触到当年桃树粗糙的树皮,说道:“后来我顺着山往上攀岩,爬到半山腰,坐在一棵再也结不出果子的老桃树上。桃树前面就住着一户农家,我坐在树上看了他们三代人,从爷爷咕咕坠地,看到孙子也离开了人世,生老病死一轮又一轮。他们天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家,一辈子忙忙碌碌。我站在桃树上看了几百年,怎么都想不通。天道轮回里最后谁都免不了一死,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后来我就下了山,顺着人间的路一路走,周游人界。看遍了世间百态,看见赶考的书生熬白了头发,看见经商的人走断了腿,看见农夫守着几亩地操劳一辈子。人人都在往前跑,可我站在边上看,总觉得他们忙忙碌碌一辈子,连自己到底在追什么都不清楚,越看越觉得无趣。所以我走累了,又回到那棵老桃树上。那户农家的后代已经干脆建了个门派。我闲着没事就走了进去,成了他们的门人。”
笙箫默听完这一长段话,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就把白眼翻到了天灵盖。他算是听明白了。合着堂堂长留仙派,是这位大人当年周游人界觉得太无聊,随手指点了两句就建起来的?合着那几万年来被无数弟子敬仰的长留,在他嘴里就成了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这流火,睁着眼睛就敢满嘴跑谎话,半句话都不往实处说。
笙箫默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眼角的余光扫过流火那张依旧装得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就有点想笑。他原先还觉得把流火留在身边能更好的照顾晓古,现在反倒开始琢磨——要是哪天把这位满嘴荒唐话的长留掌门直接扔回长留山,扔到摩严跟前,天知道这两个性子完全反着来的人,能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新火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