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广铁肠的身影翻下高楼，穿过无人的街巷，很快便没入了黑暗的窄巷之中，消失不见了。

我蹲在楼顶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开口问边上的乱步：

“我是不是有点太坏了？”

「超越者」的强大毋庸置疑，但有着能克制一切异能的太宰在，猎犬那经过异能技师改造的身躯也未尝没有一战之力，甚至可以说，只要谋划得当、抓住撤退的时机，以末广铁肠的身手，想要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能。

但我还是忍不住在想这个问题——

我对末广铁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呢？

“你又没有骗他。”乱步不以为意地说道，“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侦探社和猎犬的交易，他来支援月见山你，侦探社就会相应的在政府手里想办法保下猎犬——谁也没有占谁的便宜，这就是「公平」。”

乱步总是孩子气地颐指气使，但偶尔的，他也会冒出来这样一句听起来颇为冷血的话语。但通常情况下，他说的也只不过是实话而已。可也正因为是实话，才更让人心中堵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也畅快不起来。

“侦探社和猎犬的交易是侦探社和猎犬的交易，我跟他之间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扶着石板坐下，把双腿悬在了大楼的外墙上，扭过去看边上的乱步，“那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乱步歪着脑袋，把问题抛回给我，“Mafia的帽子君不也一样帮了月见山你吗——总而言之都是诸如此类的一些帮助嘛，逃跑啦、伪造啦、攻击敌人啦……等等等等的，本质上不都是一样的事吗？特务科那边可是连钟塔侍从的交涉函都收到了哦？眼镜教授可也是在拼上了性命地应付这些麻烦事啊。”

“没有什么不一样。”

乱步说道，学着我的样子，直接在楼顶的边沿上坐下了，我被他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只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掉了下去，但他却丝毫没有小心点的意思，反倒是顺手就握住了我的手。

“Mafia也好、特务科也好，大家都在帮助侦探社，月见山你也是侦探社的一部分，你受到了帮助，那就是侦探社受到了帮助，因此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侦探社的报答也就是你的报答，一时欠下了人情也没有关系，侦探社总有将这份恩情还给他们的时候。”

“……是这样吗？”我怀疑地看向乱步，总觉得事情好像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

“难道不是吗？”乱步的目光注视下方的城市，联排的低矮建筑群在夜晚的黑暗中安静地伫立着，像是一群陷入沉睡的士兵，只有街边的路灯仍在忠实地守卫着属于自己的那一班哨岗，“被别人帮助本来就不是需要愧疚的事，就算暂时报答不了对方也一样。说到底，月见山你只是在愧疚别的而已。”

冷风从我们的身边穿过，带起呜呜的风声，像是有女人在看不见的夜色里哀怨地哭泣。

“但你要因为愧疚就去喜欢他吗？”

他问道。

“……”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知道？”

乱步没有回答我，他的脸上连一开始那样若无其事、毫不在意的表情也看不出来了，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夜色里寂静的街区，好像出神了似的，一点表情也没有。

但他握着我的手却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我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反应，只是怎么想都没有想起来乱步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似乎在我见到他和末广铁肠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样了，但我却一点也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是什么时候？”

他细长的眼睫幅度很小地晃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听见他含糊地嘟哝了一句：“……船上的时候。”

船上。

我和末广铁肠见面的次数其实很少，因此我很轻易就想了起来“船”指的是哪里。

那是我在博斯瓦里安号上，将福地樱痴的“真面目”在全世界的政要面前公之于众后，要求进行人质交换的时候。

末广铁肠和大仓烨子带来了被关在默尔索的陀思，并带走了福地樱痴以及其他被关在船上的官员们。

那时候的乱步还不是“乱步”，他藏在了坡的小说里，和我一起上了船，也给我留下了脱身的后手。

“我从坂口安吾那里拿到了被销毁前的完整的监控，那个时候船上发生的所有事，后来我都看到了。”乱步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让人判断不出他在想些什么，“烨子小姐恼怒的表情，铁肠君和你的对话，还有式神先生和月见山你说了什么——这些我全部都看见了。”

“所以？”我感觉到他握住我的手又紧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你一眼。”

乱步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声都盖过了。

“他上直升机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眼。”

我根本不记得他说的这件事，末广铁肠那时候是不是有回头看了我一眼，亦或者当时我自己就没有注意过末广铁肠的动作，毕竟那时我全部的心神大约都在风生的身上，除此以外的其他人，我估计都没有多在意过一分。

但我仍是觉得无法理解。

“就因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乱步转过了脸看向我，酒店外墙上的装饰灯带在夜色里投射出淡淡的暖黄色光芒，映在他翠榴石一样澄澈的眼瞳里，仿佛春日里晖光落在了倒影着满园新绿的湖面上，影影绰绰间漾起波光粼粼。

“就因为他回头看了你一眼。”他说道，“所以名侦探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