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清晨,南星奉旨乘坐步辇,前往御书房回话。大寒将至,空气中的冷冽令人不由得打起寒颤。
殿内炭火稍欠,沐景阳只披了单衣坐在案后,然而额角却冒着细汗。
“朕近来心火旺盛,不喜屋内太热,”沐景阳淡淡地开口道,“星儿自当多穿些吧。”
南星收回好奇的目光,颔首道:“是,父皇保重身体。”
“嗯……朕听闻,星儿腿伤未愈,却每日都在用功读书,如此勤勉,当以嘉奖。”沐景阳随手翻开那本厚厚的古籍通鉴。
“儿臣身上不便,却还有头脑,不想每日荒废在榻上。”
“很好。最近读到何处了?”
“回父皇,儿臣刚读到‘启历五十三年,夺君篡位’。”
“前朝启历年间,夺君和奇君本为双生手足,夺君为弟,不满兄长即位,便以阴谋篡取帝位……那星儿便说说这一段吧。”
“是。”南星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启二代王晋拓,生双子,取名为‘奇’、‘夺’。双子长至弱冠之年,已各显才能,不相上下。然,奇性温和、夺性躁动,王恐夺即位之后荼践百姓,故传位于奇。奇君即位后,夺生忮忌之心,不甘为臣,便以怪术致使兄长失智,遂替兄称帝。夺君即位,三年迫害兄长致死,七年后杀害亲侄以除后患。因其后代多为忤逆乖张之辈,世人多愤笔讨伐。称之为‘夺君误世’。”
“嗯,背的倒是不错。你对此,可有何见解?”
“奇君和夺君本是双生手足,却依旧阋墙。君王当以天下为任、以百姓为本,奇君早知兄弟的性格,却视而不见,只念亲情血缘,优柔寡断,终被胞弟害了性命、夺了江山。由此可见,一味仁善并非治国之策,还要洞悉人心、杜绝隐患。”
“嗯,”沐景阳满意地点点头,语气温和些许,“小小年纪能读懂这些,可谓了了……”
南星突然开口打断,语气淡定:“父皇,儿臣方才所言,多为世人之见。”
沐景阳闻言挑了挑眉:“哦?莫非你有其他见解?说来听听。”
“依儿臣之见,世人讨伐夺君残暴无情,不忠不义,无非是因其谋朝篡位。可全然忽视了奇君在位两年间,对北方侵袭势力始终束手无策这一点。而夺君即位一年内,便彻底将北方势力驱逐出境,收回被占据多年的边防要塞。况且,夺君在位四十二年间,边疆无人敢犯,替大启国延续了近五十年的国运。故此,儿臣以为,夺君功大于过,并非如世人所言那般不堪。”
沐景阳耐心地听完,表面面无波澜,心中却暗道:这孩子总在悄无声息地长大,令人不禁讶异、惊喜。
于是,他趁机追问道:“此话不错。不过,前朝注重长幼有别,奇君为兄,称帝无可厚非;更何况,奇君并非刚愎自用之人,倘若夺君以同胞手足的身份,全力辅佐,国运未必不长。”
南星沉思片刻,直言反问:“前朝重长幼之分,我朝重血脉纯正。父皇,我是过继太子,小皇子是您的血脉,如今我占太子之位,即便父皇认可我有治国之能,您可曾因血脉之嫌,想过废了我的太子之位?”
沐景阳脸色突然阴沉,一直沉默在侧的姜玉都不禁吓了一身冷汗!
沐景阳默默将视线落在书卷上:若是回答“没有”,那便是“无视血脉”违背朝纲祖制,也和朝中多半大臣意见相左;若是回答“有”,那就等于当面摆明“朕会过河拆桥废了你”——无论怎么答,都掉进了这孩子的陷阱……
南星悄悄抬眸望了一眼,见他凝眉不语,心里便有了数。
“父皇莫怪,儿臣放肆发问,是想说明——无论是重‘长幼’还是‘血脉’,既属朝纲,便要遵循。父皇即便因血脉之由废了我,我也不会效法前朝夺君之行。”
沐景阳打量着南星“恭顺”的姿态,疑道:“那如果朕废了你,转而要你辅佐小皇子,你也愿意吗?”
南星深思熟虑后,悄悄攥紧了手指,坦诚道:“父皇,儿臣说过本无意当太子。如果父皇真有此意,儿臣只求能安然归田,远离朝堂。”
沐景阳眯起眼睛,似乎对这个回答仍旧存疑、抑或是不满:“那如果小皇子将来是个荼践百姓的昏君呢?”
南星试探着抬起头:天子那威慑的眸中似乎有所期待?
于是,她微微定神,冒险回道:“如果他将来荼践社稷、亏对百姓、不闻忠言,儿臣以为国主之位,应能者当之。”
沐景阳眼中有了些许柔和:“好了,你也累了,今日就先回去吧。”
“父皇,儿臣尚有疑问。”南星犹疑地开口,她还记得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不只是回复功课。
“说吧。”
南星下定决心般地问道:“父皇派金甲侍卫跟踪太医院的白苏,是因为儿臣吗?”
沐景阳的指尖下意识地抖动一瞬,目光再次冷峻起来,直直看向南星:“你都知道了?呵、朕听闻在江城时,她替你挡过箭——朕想知道,你与她之间是否有情愫纠葛?你答应过朕,要娶郑泽兰为太子妃——那这个白苏,会动摇你的承诺吗?”
殿内安静须臾,南星镇定开口:“不会。”
“果真?”
南星听出来,这两个字中间透着压抑的威胁!
“儿臣答应过的事,必然会做到。父皇不必盯着旁人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