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景阳唇角微扬,浅笑道:“等过了年节,朕便安排郑泽兰入宫,你的心思也该收一收,不要放到‘旁人’身上。”
“儿臣知道了。”南星的声音压在喉头,眉头紧皱。
入夜,烛光昏黄,墙上人影随着火光轻晃。
南星呆呆地望着烛火,默默咬紧了牙关。
这时,周嬷嬷端了水盆过来:“殿下,奴婢给您擦擦身。”
“周嬷嬷,今晚您先去休息吧。”南星握住周嬷嬷略带褶皱的手,微微笑道。
“殿下,今日不擦身了吗?那至少也得按按筋骨……”
南星轻轻摇头:“您先去休息吧,帮我把云苓叫来。”
周嬷嬷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这怎么行?”
南星自然知道她的顾虑,只是有件事她必须要做。
“别担心,我叫她来是有事问她,不会怎么样的。”南星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周嬷嬷这才松了口气,微微颔首退下。
少顷,房门被轻轻叩响,南星声音低沉:“进来。”
烛火随开关门的动作剧烈晃动几下,之后便归于平静。
云苓穿着整齐,面颊红润,发髻上也多了白日没有的珠花玉簪——南星收回视线,沉默片刻。
云苓见她久久不语,只好轻声问道:“殿下,您叫奴婢过来,可有何吩咐?”
“本宫有事问你。”
“是。”
“你入宫多久了?家中还有什么人?”南星嗓音清冷,语气平淡。
如此一本正经的提问,让云苓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殿下,奴婢入宫快五年了,家中……已无亲人。”
“你说谎,”南星缓缓抬眸,目光灼灼,“你是涿州人,本家姓李,尚有父母健在,还有一位十六岁的兄弟。你每月都会寄俸钱回老家、写信问安……”
云苓慢慢地睁大双眼,开口难言。
“本宫知道你为何隐瞒,”南星坦言道,“因为你的身家性命都在圣上手里,而对本宫只有监视职责,没有坦诚的义务。对不对?”
“殿下、这是何意?”云苓紧张到嗓音沙哑,下意识地闪躲视线。
“本宫只是想告诉你,圣上能掌握的东西,本宫未必掌握不了。人是如此,权亦是如此——因为本宫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
南星眸中闪着毋庸置疑的坚韧,云苓震惊之余恍惚一瞬:原以为他只是瑟缩活在帝王监视下的荒淫继子,不知何时他竟也有这般威严?这种感觉,简直就像在被天子审视着……
“你、想对我家人做什么?”云苓眸光闪烁,从喉间挤出几个颤抖的字。
“你是害怕本宫对你家人做什么?还是巴不得本宫做些什么?”南星冷笑道,“呵、本宫知道,他们五年以来不停地吸你身上的‘血’,却把心血钱财都花在你那个兄弟身上,而今你兄弟到了说亲的年纪,你父母开始跟你要成亲所需的大笔礼金,是不是啊?云苓?”
云苓似乎陷在了自己的世界中,眼眶逐渐湿红。
南星不理会她的失神,继续说道:“而你不敢反抗的原因,本宫没猜错的话,应是这样的——你入宫已满五年,宫规有云:凡宫人入宫满五年者,当恢复自由身,自行回乡。如若有意终身留任,须得血亲签契画押以示同意,否则不予留任——你想留在宫里,需要他们的契书,所以你才不敢跟他们翻脸。对不对?”
云苓面色惊恐地跪坐在地,颤抖着喃喃道:“从小、他们对我非打即骂、好几次险些将我打死……我生病了、他们让我活生生挨着……我饿了、他们让我不停地干活、干完所有脏活累活、才能吃一口干粮……他们嫌我浪费粮食……只因为我不是男子、不能为他们家传宗接代……他们听说宫里招人,便把我送进来以换取五两纹银……此后、他们便总是向我索取俸银……我不从、他们便以五年后的自由要挟我!”
南星情不自禁地皱起眉,露出些许鄙夷之色。
“他们如此对你,你为何不悄悄走掉?天下之大,他们还能无处不在?”
云苓呆滞着举起纤细的双臂,苦笑道:“殿下,你看我这副模样……天下之大,世态多变,我一个弱女子能去到何处呢?”
南星默默垂眸:如今世道渐乱,江北失踪案件愈多、江南水灾严峻、就连江东这帝京所在之地,也开始匪乱肆起——这也是为何天子总理不完国事的原因,就连她这个尚且年少的储君都有看不完的奏折——如此乱世,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离了宫又能走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