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云刚一回府,老爷手底下的管家就来唤他了。
“二公子,老爷找你。”
陆柏云轻蹙眉,父亲一大早找他,其中必有蹊跷。
“好,我这就过去。”
陆柏云站在原地,目送管家离去的身影,心中忧思横生。
他缓缓踏上通往书房的青石小径,回廊两侧透过微光,映照在他身上,忽明忽暗,他垂着眼帘,已在思量着应对之策。
陆柏云刚走进书房,只见父亲端坐在雕花紫檀椅上,手中捻着一彩陶摆件,晨光映照下,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父亲。”
闻声,陆老爷抬眸,目光锐利道:“柏云,你来得正好,”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我有件东西,要你瞧瞧。”
说完,他递过手中的彩陶摆件:“这件东西,认得吗?”
陆柏云面上恭谨:“认得。”
“认得便好,”陆老爷将彩陶摆件随意往桌上一丢,朝屋外喊了一声,“把人带进来!”
管家领着被打瘸了腿的廖伯进来:“老爷。”说着,狠狠踢了廖伯一脚,逼得他扑通跪下。
廖伯虽跪着,但腰板挺得直,没给陆老爷一个好眼色。
“柏云,这个人你认得吗?”
陆柏云余光瞥了眼低头不语的廖伯,回道:“认得。”
“不务正业!”陆老爷听后,气得一把抓起彩陶摆件,狠狠摔在地上,彩陶摆件摔得七零八碎。
廖伯听陆柏云这么说,愧疚之意更加掩饰不住,是他这个老头子没用,被人跟踪都没发现,让人抓住公子的把柄不说,还让人毁了公子的古淘集铺,那都是公子的心血啊!
“柏云,可是我的儿子!你怎么能在外面摆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陆老爷手撑着椅子起身,走到他们面前,“还有一个人帮你瞒着!我告诉你,那个地方,我给你毁了!你休想再去做这些手工活儿!”
“父亲,我很想念母亲,”陆柏云缓缓抬眸,对上父亲的目光,“父亲难道一点儿都不想念母亲吗?”
柏云一提起他的母亲,他的怒意瞬间全消。是他有错,是他对不住他们母子。
见父亲心软,陆柏云继续说道:“父亲无需对我们感到愧疚,母亲自始至终都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当我心有不甘不愿的时候,会去那里,只有在那里,我才会得到平静。”
陆老爷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母亲从未有过不甘不愿,但我替母亲不甘,替母亲不愿,她是那般美好的女子,最后却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陆柏云盯着父亲的脸,看着他因陷入回忆而痛苦的表情,心中毫无波澜,甚至希望他的这份愧疚能越久越好……
从他踏入陆府的第一天起,他就学会利用父亲对母亲的愧疚,利用父亲对他的亏欠……这都是他欠他母亲的,也欠他的……
见状,廖伯学得机灵了,暗暗发力道:“公子回回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日,要不是公子还做些手工,我真担心公子要步了其母的后尘……”
这话果然奏效,陆老爷一听到与公子母亲有关的事,就像变了一个人。
陆老爷背过身,终究是心软了,柏云是她留在这世间的唯一骨血,他对他严厉,不过是不想他荒废了学业,因这些无用之物误入歧途……
“你现在是祁王殿下的伴读,心思应该全在如何辅佐殿下上……你那地方既已毁了,也不必派人守在那儿了,我会给他银子,足够他的后半生无忧了。”
廖伯还想说什么,被陆柏云的一记眼神扫回去,立刻噤声了。
“谢过父亲。”陆柏云行过礼后,一把拎起瘸腿不便的廖伯便往书房外走。
书房外,陆茹星站在回廊尽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
她费尽周折,才找到了他府外的一处铺子,她知道父亲偏心于他,但没想到竟偏袒如此,哪怕他私下捣鼓这么不入流的勾当,父亲也只是训诫几句,连惩罚他都舍不得。
她知道这件事扳不倒他,所以她只想让他流一点血,长长记性,可结果,却是不痛不痒,她的这番苦心,终究是白费了。
陆柏云看着陆茹星转身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他就知道,这一切都是陆茹星的手笔。
自他与她摊牌后,她对他的恨意就不加掩饰,只要抓住他的一点把柄,就会将他逼上绝路。
……
“公子,是我的错,让那些人毁了你的心血,”廖伯很愧疚,他没能完成公子的嘱托,“那些人蛮横无理,直接冲进来,对着屋内疯狂打砸,我没能保护好公子放在屋内的那些彩陶摆件……”
“不过……”廖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四下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道,“他们没找到密室,公子,你放心,密室里的东西安然无恙,就是可惜了那些被毁了的彩陶摆件……”
“不是你的错,”陆柏云收回视线,“有人存心要毁了这一切,我们怎么防得住?”
说完,他视线落到廖伯瘸了的腿上:“是我连累了你。”
廖伯慌忙摆手:“不,与公子无关,要怪就怪那些毁了你心血的人!”一激动,扯到了腿上的伤,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以后,你就好好地过安稳日子吧。”
一听这话,廖伯顿时慌了:“公子是要赶我走吗?”
“你先暂且避避风头,一切等风头过了再说。”
廖伯点头:“我听公子的。”
……
……
陆柏云回到书房,瞧见满屋散落在地练废了的纸,轻叹声气。
他分明吩咐过,在他回来前须将书房收拾干净。
“生伍,生伍。”
喊了两声,无人回答。
半晌,陆柏云挽起长袖,将废纸一张张捡起,正当他欲捡起滚落在桌腿一旁的竹笔时,一只脚忽地踩住竹笔的另一头。
“陆柏云,你身为陆府的二公子,怎么还干起下人该干的活儿了?”陆茹星未松开脚,居高临下地睨着躬身捡东西的陆柏云。
陆柏云松开竹笔,缓缓起身,与她对视:“什么是主子该干的事儿,什么又是下人该干的事儿,阿姐你自己分得清吗?”说完,他绕过她,回到桌前,重新铺开一张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