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内,帷幔遮得密不透光,只剩香烛在静静燃烧。
魏老夫人手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为魏府祈福,只愿魏府一切都好,清河一切平安。
“母亲。”佛堂外传来魏清河的声音。
闻声,魏老夫人捻佛珠的手蓦然一顿,缓缓睁开眼,眸中映着香烛跳动的火焰。
“今日,我带锦戍去一趟青山,”魏清河开口,“他也长大了,与其让他从别人那听到不堪的闲言碎语,不如由我亲自告诉他来龙去脉,也好叫锦戍心里踏实,往后不必揣着疑问度日。”
半晌,魏清河开口了:“母亲,您没开口阻拦,我便当你同意了。”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佛堂内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只余佛珠转动的轻响,混着香烛燃烧的噼啪声,一声一声地落在静得发闷的空气里。
魏老夫人望着跳动的香烛烛火,手中的佛珠硌得掌心生疼,嘴里的祈福声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件事缠了她大半辈子,就像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她既怕这秘密烂进土里永远不见天日,又怕真相揭开后,魏府的一切毁于一旦,连带着毁了清河。
“老爷,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护清河,还有魏府……
魏锦戍和魏清河同坐马车,车轮碾过低洼不平的碎石路,轱辘轱辘的声响摇得车帘微晃。
“停。”马车行至到城门口时,魏清河出声了。
只见魏清河下了马车,走进了一条窄巷,不多时,手里就提了一盒糕点回来,马车帘子一掀开,车外的风卷着花香味钻进来。
魏锦戍看着端坐的父亲,他面带笑意地捧着糕点,似捧着珍宝盒。
马车出了城,往青山的方向缓缓驶去。
许久,马车才慢慢停住。
魏清河先一步掀帘下车,抬步沿着河溪往山顶去。
青山埋着他的挚爱,葬在山顶的坟冢,周遭还种满了花,一年四季,旧花凋零,新花又开,从不会有花谢的一天。
坟冢上有座墓碑,墓碑上没有刻姓氏,只有“吾爱阿云”四个字。
魏清河走到坟头站定,目光落向墓碑,眸中的爱意如风般吹向云朵。
魏锦戍站在身后,看着父亲伸手轻抚过墓碑上的字,他从没有见过父亲这样的一面,没有了出征杀敌的那般威风凛凛,而是满眼柔情的温润如玉,来青山的一路有多远,父亲就紧张了多久。
魏清河将糕点放在一旁,除去坟旁新长出的野草。
见状,魏锦戍上前:“父亲,我帮你。”
“这里埋着我的挚爱……还有我们刚出生就夭折了的孩子。”魏清河开口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发轻,却字字砸在心上。
他终于说出口了,他本以为他这一生都不敢说出这句话。
说完,魏清河缓缓转身,看向魏锦戍:“锦戍,近日缙姮城谣传四起,你应该早听到了。”
魏锦戍应声:“嗯,听到了。”他早知道自己的身世,从祖母有意避之开始,他就私下去查探了……可在他心里,魏府早已是他的家。
“那些传言并非虚言,你的确不是我亲生的孩子,但在我心里,你早已和我亲生的孩子无异,”魏清河看着锦戍绷紧的下颌,心虽有不舍,但还是全盘托出,“……当初,我夫人豁命诞下一子,但身子实在亏得厉害,没能撑住……孩子产下之时虽还有气,但最后还是随他母亲一起去了,我痛失所爱,若是不做些什么,我定会疯掉。”
魏清河喉结动了动,继续说道:“所以我率兵戍边,化悲愤为杀敌的动力,一举灭了敌军……也是因为那一场恶战,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你……我其实犹豫过,要不要带你回来,但你当时那么小,哭得那么大声,我终是心软了。”
魏锦戍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我想,你是阿云可怜我,赐给我的礼物,所以,我便带你回来了……你一路都哭闹不止,连稀薄的米汤都喂不进去,我以为不好养活呢,”说着,魏清河慈爱地看向锦戍,“……没想到,一眨眼竟长这么大了。”
“……父亲。”
魏清河抬手轻按了按他的肩:“锦戍,你记住,以后不管旁人说什么,你就是我魏清河的孩子,我就是你的父亲。”
“我记住了,父亲。”
“那便好。”
话落,魏清河转头,将那盒糕点的盒子打开,摆到墓碑前:“这槐花松糕,是阿云最爱吃的……阿云既让你来到了我身边,那你便是我的孩子,是我和阿云的孩子,从前你拜得是祠堂木牌,今日,你就好好拜一拜你的母亲。”
魏锦戍垂眼,俯身端端正正跪了下去,朝着墓碑,恭恭敬敬叩头。
“阿云,锦戍是你带给你的礼物,是我们的孩子,”魏清河眼眶泛红,声音发颤,“……这青山是我们定情的地方,也是你长眠之地……你等我,等我来陪你,到时,我们再不问世间事,我好好陪着你,陪着你吟诗种花……”
山风卷着槐花香味吹过,将他的话轻轻揉碎,散在漫山的河溪里。
……
从青山刚回府,王嬷嬷就神色匆匆跑过来,向魏清河行礼。
一问才得知,老夫人自早上在佛堂祈福后,就没出过佛堂,眼下都过晌午了,老夫人更是连水都没喝一口,老夫人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啊。
“将军,你快去劝劝老夫人,别拿自己的身子怄气啊。”王嬷嬷泪眼婆娑道,老夫人的膝盖本就有旧疾,这么长跪不起,哪能受得了啊。
见状,魏锦戍开口:“父亲,我去看看祖母。”
一听,王嬷嬷忙收了泪,老夫人本就不待见公子,这会他去见老夫人哪成啊。
魏清河抬手拦住锦戍,沉声道:“锦戍,你先留在这,我去见母亲。”母亲知道他带锦戍去了青山,心里正有怨气,若是锦戍此刻去……
“父亲,有些话说出来比烂在心里好。”
“锦戍。”
“父亲,祖母的心结困住她很多年了,一直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祖母对我有怨,打我骂我,我都认。”
魏清河看着锦戍眸中的坚决,沉默片刻终是松开了手。
魏锦戍刚到佛堂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熏香。
佛堂门半掩着,他看见祖母仍跪在蒲团上,脊背弯得像一张绷紧的弓,叩门声响了,她都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