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幼贞抬起眼,对上托娅的目光。那双深邃的浅灰色瞳仁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嘲讽,有的只是一种试探。她察觉出托娅的语气有些不同,斟酌了一下,回道:“画的多了,自然就知道怎么画了。”
“只是画的多吗?”托娅继续追问:“我见过有些画师,下笔时总会反复斟酌。而公主的笔却像是知道该落在哪里,从不迟疑。”
庄幼贞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托娅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是借这个由头问些别的。
她放下笔,目光柔和地看向托娅:“因为我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心中有了方向,下笔才能有数。”
托娅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那公主又是如何做到心中有了方向的?”托娅的声音很低,低到不仔细听都听不见的程度。
庄幼贞沉默了少于,随即明白了托娅话中的含义,她恐怕还在为月族的事情感到担忧和迷茫。
庄幼贞垂下眼,思索了片刻。
“不忘初心、不断尝试。我经常画着画着就会走如死胡同。这个时候若是换个法子……”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随后重新抬起眼,迎上托娅的目光:“说不定就行得通了。”
托娅的眉毛微微一动。
她当然听出了庄幼贞的言外之意。但这条路太险,稍有不慎,全族人的性命都会葬送于此。她不能因为一句“换个法子”就轻举妄动。
托娅转过头。校场上,将士的操练声洪亮有力,震得人耳膜发疼。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最终落在那片由月族士兵组成的方阵上。
“画错了可以重来…”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事,错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庄幼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些月族士兵,他们操练时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拼命的狠劲儿,那是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所以更要选对法子。”庄幼贞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选对了,就再也不用重来。”
托娅转过头,看着她。
庄幼贞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迎了上去,坦然而坚定。
“殿下从来都是这么敢作敢为的吗?”
“畏首畏尾,只会止步不前。”庄幼贞定定地望着远处的校场,像是对托娅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只要不忘初心,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自己想做的事,护自己想护的人,路再难,也能走下去。”
托娅沉默了很久。
校场上的风卷起尘土,吹得她的长发在身后飘扬。
“做自己想做的事,护自己想护的人。”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也许这正是我们来到这世上的使命吧。”
托娅没有再说话。她抬眼,与庄幼贞对视。那一瞬间,两人之间仿佛有种无形的默契。她们都知道对方站在哪一边,但此刻,在丰旗大营里,她们达成了一种无须言明的共识。
青岚长公主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看着士兵们的训练,仿佛没有注意到她们之间的暗流,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阅兵排练结束,陆燕向长公主请示。
托娅也站起身,向长公主行礼告退。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庄幼贞一眼,没有说话,翻身上了马。黑色的骏马在校场上扬起一片尘土,那道靛蓝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庄幼贞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感慨万千。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过的关。
回程的马车里,青岚长公主靠在软垫上,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还挺会劝人的嘛。”
庄幼贞摇头:“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实说?”长公主笑了笑:“也对,真诚是最能打动人的。”
青岚长公主收敛笑意,难得换上一副正经的样子:“方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托娅的眼神变了。你的实话的的确确说到她的心坎里,托娅回去以后应该会想通的。”
庄幼贞又回想起托娅那带着不甘的眼神,轻声道:“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路吧。”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又变成了那副散漫样子:“害,尽人事听天命吧。对了,宫里有个叫安福的太监,是我的老人,消息灵通,到时候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找他。”
“嗯,多谢姑姑。”
回到公主府,庄幼贞安排下人将长公主拿来的补药放好。随即来到了书房,穆平遥正在里面看书。
“怎么不去歇一歇?”庄幼贞关切的问道。
“闲着也是无趣,不如看看书打发时间。”
“你还真是闲不住,这是阅兵阵法图,你来看看吧。”
穆平遥一听眼前一亮,连忙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起来:“他们果然对这次检查早有准备,这个方阵乍一看还真看不出什么问题。”穆平遥说着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只是再完美的事情也有漏洞,这里和这里,都有破绽。我可以着手从这两个点突破。”
庄幼贞点了点头:“今日姑姑还给你带了许多上好的补品,说你可以好好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