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伤贯穿胸腹,几处伤口都在出血。她刚按住一处,另一处便又涌出鲜红。
“别说话。”阿祇声音发紧,“我给你止血。”
乌洛却轻轻摇头。他似乎还想抬手,将她往身后推,手臂却已不听使唤,“走……”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祇死死按着伤口,“乌洛,撑住。”
他望着她,那双素来坚定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近乎惶急的神色。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死了,便再没有人挡在她身前。
“属下……护不住……”
话未说完,他的身子忽然沉了下去。
握刀的手松开了,长刀撞上石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乌洛口吐鲜血,直直看着阿祇的眼神涣散,仿佛仍为他不能再保护好她而遗憾自责。
阿祇替他合上眼帘,又将他沾血的衣襟理好。
她的动作很慢,抬眼问:“为什么?”
凤奴向她走近半步,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他早晚都会死,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你,那些人都将是你的羁绊。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五井究竟通向哪里吗?”
他指了指黑暗中的洞口,“就在前面。”
阿祇顺着他的手望去。
那道深埋山腹的旧渠黑沉沉的,仿佛一张久未开启的巨口。周围的奴隶都不见了踪影,新凿的石壁与古老的岩层交错相接,火光照不到的深处,隐约传来滴水之声。
凤奴抬手一挥,守在四周的黑衣人收起兵刃,也悄无声息地退去,洞口便只剩下阿祇与他二人。他的声音,在洞口的空间里有回音,听上去没有温度,“这里都是我的人,你若不想季衡死的快,最好听话。”
阿祇静静望着她,漆黑的瞳孔再没有暖意。
凤奴避开她这样的目光,点燃了通道里的火把。待光亮点燃,他走回到阿祇身边,伸手想扶她跨过脚下的乱石。阿祇没有理会他伸过来的手,径自走入洞中。凤奴的手停在半空,望着她的背影收回手,并不气恼,举着火把默默跟在她身后。
洞内比外面暖些,却有一股陈腐的土腥气。
石壁上凝着水珠,脚下散落着新近凿下的碎石。再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得不可思议的古老岩壁。
凤奴忽然边走边开口,道:“西燕亡了。”
阿祇脚步一顿。
“慕容冲为左将军韩延所杀。”他说得极为平静,仿佛谈论的是一位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人,“你曾告诉我,人可以改变命运。只要我不再重蹈覆辙,便不会落得史书上的结局。”
他顿了一下,阿祇没有回头。
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我信过。”
“我甚至以为,只要我不再做皇帝,不再争那几座城池,不再相信那些向我俯首称臣的人,便能逃出那个结局。”
他举高火把,为阿祇照亮前方一段上升的石阶。
“可后来我才明白,西燕终会亡,苻坚已死,长安易主……那些活着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向了他们原本的结局,我也一样。”
“你不是还活着么?”阿祇总算回了他一句。
“是啊。”凤奴望着她,“慕容冲死了,凤奴却活着。”
他停顿片刻,声音渐渐低下去。
“阿祇,你不觉得奇怪么?同一个人的命运,竟在不同的世间反复上演。死去的人可以重新活过来,活着的人却又被推回相似的结局。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究竟哪一世才算是真的我?”
阿祇回过头。
凤奴站在火光里,眉眼美丽如旧,眼神却有种令人心惊的清醒。
阿祇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觉得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他说:“或者说,我们以为真实的东西,不过是某种反复出现的影子,皆是虚幻。包括天地洪荒,人世乱象,如果我慕容冲,可以重生几次,那凭什么万事万物不能重建?”
阿祇怔住。
他继续道:“朝代、君王、疆土、兴亡,甚至人的生死,都是注定,一命二运皆不在你我,就算再怎么挣扎,改得了过程,却变不了结果。”
他看向阿祇的眼神,悲哀地自嘲:“当你知道我是慕容冲那时,你的眼睛就是这样看我,有悲哀,有怜悯,比那些贪婪和恐惧的目光,更让我觉得痛。”
阿祇朝他走了几步,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所以你觉得,慕容冲的结局早已写定,过程便不再重要?”
“不,我因为看到了一丝丝改变,才更害怕以前的结局。阿祇,我本不惧怕死亡,可是我遇见了你后,突然懂了什么叫舍不得。”他惨然一笑,道:“慕容冲的这辈子,好像变得没那么糟。”
阿祇想起洞外的乌洛,那个爱逞强傻笑,每次见了她却恭恭敬敬唤一声祇主的普通人,就因慕容冲的一时顿悟,此时躺在了外面冰冷的山道上。
她眼眶一热,声音却异常清晰。
“那么爱、恨、苦、乐呢?”
慕容冲看着她,依旧没有动摇心性。
“乌洛会疼会害怕,也会有舍不得。他有父母,有兄弟,有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同袍。你杀他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的一生。”
慕容冲没有回答。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难道他们流的血也是假的?受的苦也是假的?还有在你面前的我,一切都是假的?”
慕容冲的神色终于变了。
“当然不是!”
他望着阿祇,仿佛想将她的眉眼一笔一画刻进记忆深处,声音出现了波动,“若不是你的出现,我又怎知,原来这一世不再是死局。”
他抬起手,想触碰她的脸,却被她轻轻避开。
慕容冲那张精致的脸出现了破碎的神情,他这才说出半年前的离别,“当初我不告而别前,曾与无谶聊起你们那个世界。”
他转过身,举起火把照向前方的黑暗。
“无谶说,世人执着于此身此世,便以为眼前所见是一切。可若神魂能越过生死,所见的世间,又岂止一处?起初,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在说佛家的轮回,可他又说轮回未必只是前世与来生,也可能是左右不同世间的穿梭,只要找到连通它们的那个‘虫洞’,便能从一世又一世的纠缠中解脱,成为本我。”
阿祇皱眉,“所以你觉得,你和他都是本我?”
慕容冲摇了摇头,“无谶的神魂,是贪婪的恶鬼。而我,纵有九世如无间地狱的记忆,可无论成为皇帝、俘虏,还是凤奴,我都逃不脱背叛和死亡,我差点以为本我的慕容冲,就是上天一个玩笑。”
他深深望着她,目光深得近乎执拗,“但你不一样。”
他手指前方,“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