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餐还是鱼。
狼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物种多样性,真的成为一条大鱼。那天,西姆正式邀请我加入他的“复古秘仪之夜”行动。许多承诺,许多诱惑,许多天花乱坠和自吹自擂。阿比盖尔则让我拖延几天,转头化为黑狼钻入浓浓夜色,以此遮掩行动。
行动开始前,她趁夜约我在码头的小艇上展示战利品。
夜晚的海岸,天际只剩一抹深紫色,小艇在海浪的手掌里轻晃。更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耳语般隐约可闻,与海浪交织为催眠的和声。
“没有你要的豪车钥匙?”
“暂时寄放在他老腰上,”阿比盖尔说,“尾随这么多天,算是给我找到他真正的老巢。老滑头起码有三个落脚点!一个停在岸边的旧渔船,只堆着无关紧要的赃物;一个是他今晚住的酒店高级套房,里面……恶,我不想回忆;最后一个,你敢相信吗,帕什么什么兹公园下面的悬崖,有个被海蚀形成的天然洞穴。入口只在低潮时出现,我溜了进去,现在瞧瞧。”
一张海潮展厅的平面图纸,几张照片处空白的加州驾照,一张潦草涂着什么的餐巾纸。
“这上面的牙印是……”
“你自己拿嘴叼试试!”她震怒,“西姆那儿不少这样的卡片,是不是答应给你的东西?”
有可能。没见过这样的空白卡,是件制作精良的魔法道具,似乎可影印上自己的信息。啊,总有人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励精图治改革创新,哪怕是些造假证的。
“那,这个……嗯……画着鸭蛋的纸是?”
“……这是我按记忆画出的西姆另一个小弟,他和西姆接过几次头,”她深深凝视我,“鸭蛋,是吧?也许我应该放任这颗鸭蛋出卖你,按西姆原本计划的那样。”
万幸阿比盖尔大人没有让我切小拇指谢罪。她宣布明天就是“收网”之时。
虽然码头让狼女吸收过多渔业黑话,但好处也很明显:一些渔民太欣赏她了,想都没想就答应帮其混入为海潮展厅运龙虾的送货卡车。
阿比盖尔则充分发挥她为不正当行为准备的脑细胞。她的计划是无数特工电影的浓缩、动作电影的精华、犯罪电影的现实托生——她将挟持鸭蛋……我是说,西姆的属下杰瑞米,扒走他的安保制服,遁入海潮展厅的后勤区,切断配电室的电源——
灯灭了。
老式手动闸刀开关,连接场馆大部分电路。柴油发电机位于隔壁房间,启动需90秒。
我在黑暗里行走,越过惊慌的人群。“风暴之眼”展台在玻璃穹顶的正下方。高规格的防盗玻璃,高规格的反魔法结界。西姆准备了整整一餐车的道具来攻破它。
我戴上服务生的白手套,手心贴上玻璃。
尽管岁月消磨了这顶头冠的光泽,沉稳有力的魔法力量仍然在那颗暗淡的“风暴之眼”里流转、迎合,简直就要开口对我说些什么。木戒微微一亮,手术刀般的魔力穿透防盗玻璃微不可见的接缝处,触及软垫上的古董头冠。我的魔力捏住它,感觉像自己的手穿透了玻璃。
“请勿惊慌,请勿惊慌。”
“请各位不要乱跑,小心踩踏!”
“马上恢复供电!”
“弗罗多!”身后,隔得不远,是西姆压低音量的叫嚷,“怎么回事?!”
我退后几步,转身的同时展厅恢复照明,爱热闹的美国人发出喝彩,以至于鼓掌。西姆出现在我身后,而我努力使自己的表情和他一样铁青且迷茫。
“怎么回事!”又说了一次,这次他差点尖叫,“风暴之眼去哪了?”
90秒,展厅里的古董头冠不见踪影。
西姆暗中将我揪出展台周边的声声哗然:“先是杰瑞米,然后是停电,最后连目标都消失了,弗罗多?!”
现在还未演到阿比盖尔理想的结局。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终于说,“但是,靠近展台时我看见……有个穿安保制服的人匆匆往楼上跑了。”
“安保?”西姆的表情像被核弹问候过一轮。他丢开我,抽身向海潮展厅的高层奔去。我揉揉手腕,紧随其后。
这位激动的盗贼差点撞翻几个休息室的华服宾客,也不幸地吸引了一些工作人员的注意。
“不可能,不可能!杰瑞米是我兄弟,他不可能背叛,他连这个词怎么拼都不知道……”
然而一个实打实的黑影在我们眼前掠过,影子闪过拐角,直上顶楼。
西姆骨腾肉飞,闯入相比展厅逼仄许多的备用楼梯。楼梯尽头铁门敞开,星空低调地展露一角。
他当然没有心情赞叹星星的璀璨。推开天台的大门,他在席卷而来的夜风中仓皇四顾:“杰瑞米?”
法拉利车钥匙果然深深埋在背对我的西姆的腰链里。就像用传送术转移展台里的风暴之眼一样,现在只需要……
情绪失控的阴谋家猛然停顿,以出乎意料的速度扭身,一把扯住我的服务生衣领。
“不对……不太对……”西姆声色俱厉,“杰瑞米……哪有背叛我的脑子?”
“杰瑞米是谁?”我继续装傻,暗暗担心自己的脖子。
“是你吗,嗯?弗罗多?风暴之眼消失时你在场,你搞的鬼?”
我咳嗽着张开双臂,让西姆离得更近点:“不,不是,你可以搜我的身。”
风在呻吟,城市的街道在鸣笛、闪光与流动。西姆那只偷走无数钱包和珠宝的盗贼之手青筋暴起,不像是要来搜身的。
“如果有一丝一毫欺骗,你就完——”
“晚上好,先生们,在找这个?”
惊愕的西姆更用劲了,我被扯掉的领扣在地上哒哒滚落,滚向天台后方。在那里,冷却塔上,一身安保制服的阿比盖尔倚在安全围栏。她刻意翘起的中指上挂着的,不正是风暴之眼头冠?
“什……么……”
如果我是西姆会和他一样震惊的。断电的那一刻,风暴之眼被传送术转移到西姆心心念念的餐车上,再由阿比盖尔趁乱取走,直上天台。我可以想象她在心里排练了多少次帅气登场,以及这个友好的国际通用手势。
西姆稀里糊涂地松开手,留我一个人狼狈地咳嗽:“你谁……那是我的——”
“那就接好咯!”
阿比盖尔踏出一步,以标准的掷铁饼姿势抡圆手臂。
珍贵的风暴之眼折射车流的橙光,接着流星般跨越西姆头顶飞驰而去。
西姆大喝一声,扑向他今夜的偷盗目标。
这位盗贼接东西的手法和偷东西一样玄奇,风暴之眼竟在空中改变了抛物线轨迹,忽然拐弯掉进他手中。
“哈!蠢货,我要的东西不可能飞走!”
他抬起头,身后的天台空空荡荡。
他又回身,拍卖会的员工、安保以及警备纷纷抵达入口。人人都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位紧搂古董、本领高超的超级小偷。
“你竟然不唠叨我的计划太夸张?”
“岂敢,属下心中只有崇拜。”
繁星和灯火齐齐倾斜,挽着这偷车贼的手臂,让她带我从天台坠落。
“算是把你教好咯,”镍银合金的钥匙在她手指间旋转,“现在你可以说‘万岁,老大’了!”
唉,万岁万岁万万岁。在落入法术蓝色的光辉前,她自在地仰天嚎叫,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