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气温十分寒冷,冻得人手指发僵。护目镜在气流作用下不断出现一道道白色细线又消失。身体仿佛沉重的石头,不受控制地加速坠落下去。人生中第一次,杜若颖感到自己离死亡很近。
她突然掉入一团云里。
雾,铺天盖地的雾。视线被剥夺,方向感尽失,只剩耳边呼啸的风声,夹杂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暴雨敲击雨棚。密集的水珠砸在脸上,直打得她生疼。
云过之后,视线骤然清朗。她下意识地搜寻威廉的身影,发现他已经过了伯恩斯坦建议的开伞高度,伞却迟迟没有打开。
难道他的伞坏了?
她心中一沉,赶紧调整身体,纵身朝下,四肢拼命划动,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朝着那道下坠的身影追去。风刀割面,她咬紧牙关,终于在某个瞬间抓住了他的手。
威廉抬眸,那双红瞳在夜色里沉静得诡异。让她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出故障的不是他的伞,而是他的心。
两人加速坠落,离地越来越近。一旦突破极限开伞高度,事情将不可挽回。
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果断拽下拉绳,一朵白色的伞花在夜空中倏然绽放,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几乎要抓不住他。
“其实你大可以放手。”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听清,“不用担心,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就算没有我,这次行动也会顺利进行下去。倘若发生万一,下一批救援队也会尽快赶到这里,救援行动将前仆后继,直到把你哥哥救出来为止。”
杜若颖顾不得听他细说,只觉得自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快抓住我,我要拉不住了!”
“至于系统那边,夏洛克已经在想办法,”威廉仍在自说自话,“加上有白琦润助力,你应该很快就能得到解脱。”
杜若颖瞪大了双眼。
“这不是谋杀,而只是一场跳伞事故,你不必有任何负罪感。”他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带着某种解脱般的温柔,“我在这个时候退场的是最合适的,这样才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
原来,这就是他的用意……
“不行,我不许你死!”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她令自己感到陌生。
眼看他的手从她指缝一点点滑落,一股可怕的绝望逐渐攀上心头。
“如果你非要死,那就一起死好了!”说着,她朝天举枪,直指头顶的翼伞,食指搭上扳机,一点点收紧。
威廉的红瞳微闪了一瞬。
如此熟悉的一幕……
两人即将因重力拉扯而松脱之际,终于,威廉的另一只手反握了上来:“真是败给你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
“为什么……”他的目光仍有些彷徨。
“你还好意思问,总之我不许你在这种关键时候安排后事,太不负责任了!”
“抱歉,时机确实挑得不太好。”
“怎么的,你还想换个时机再来一次?”她感到自己快被他气死了。
“这么做,你会后悔的。”他苦涩地勾起嘴角,“接下来我将做出很可怕的事。”
“能有多可怕,比刚刚还可怕?”她强作镇定,露出微笑,像是为了宽慰他,同时也是为了宽慰自己,“没事,如果真的很可怕,我会及时阻止你。”
翼伞带着两人降至沙滩。落地瞬间,他一把将她抱住,手掌护着她的后脑。两人在沙中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白色伞布失去空气支撑,柔软地塌落下来,像一床被夜风掀起的床单,轻轻覆在两人身上。
夜凉如水,伞布底下升起一股缱绻的燥热。
眼前一片漆黑,其余感官反而变得空前敏锐,它们无一不在向她诉说着他的存在。她感到他的呼吸轻轻拂过脸颊,那么近,撩得醉人。身下传来他胸腔有力的心跳,和她一样,快得厉害。
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失神,忍不住吻了上去。
无疑,这是个不合时宜的吻,她心里再清楚不过。哥哥的安危尚且未知,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
可她实在是害怕。
这次行动凶险,威廉的情绪看起来又那么不稳定,如果错过现在这个机会,搞不好就要永远地错过了。想到这里,她不禁流下泪来。
起初,威廉似乎是怔住了,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给予回应,她只是单方面地吻着。直到一滴水珠滑进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苦涩,他浑身一颤,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反身将她压在身下,激烈地回应了起来。
白琦润终于也顺利降落,他快步向两人跑来,又倏然停住脚步。他看着伞布下那对交叠的身影,双拳逐渐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