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诺和卡维泽配合着索斯金的队伍,快速攻占了第一防御链外围的两处卫星设施。
战争从打响到进入白热化状态,只需要短短三个标准时的时间。热兵器的可怖之处就在于此,它们极大地提高了杀伤效率,让死亡来得更轻易。
针对对面防御松散、正在拼命抽调队伍填窟窿的行为,早有预备的阿方索召回了分散在左右两翼的舰队,开始顶着对方主要军事设施的集火冲线。
法赫纳为后勤运输部队清出一条坦途。
星舰的移动范围内,呈现出相对静止的安全状态,祂在开路的同时帮助革命军将佐勒菲卡尔拖入战争最前线。
这架产自哈默拉的高功能杀伤性武器注满了进入剧烈反应状态的星核能源,质量正在急剧增加,因此拖动得尤为艰难。相较之下,能够一次性烧光一个中小型行省的功率,足以将太空中任何一座小型人工堡垒夷为平地。
不是每一次战役都有它的身影,因为这东西驱动起来会消耗大量的星核能源,全宇宙再找不到比那更贵更高效的燃料。
可眼下已经压到了最后一战,没有人再讲究能耗。
所有主力舰队全部投入战场,意味着这一仗革命军绝不可以失败告终。
目之所及的空间范围内,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细密小点,就像遥远的恒星群那样闪烁不定。
只不过它们的光芒比恒星更剧烈、更短暂,在一瞬间亮起又在下一瞬间熄灭。
首都星的战略指挥中心内部正爆发出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
治安执行卫队的总指挥迟迟没能落下那只授权的手,导致帝国安全总署一方终于急了,再顾不上担责不担责,试图撞开挡在按键前的家伙,随便拎一名高级军官来做这件事。
因为阿斯特的第三次警告已经送达。
挨了推搡的男人同他扭打在一起,双方几乎撞碎周围漂浮的悬浮屏。
在这个过程中安全总署的负责人一把拍在那枚发射键上。
生物认证程序瞬间开始解锁。
“给我炸掉!”
对方发出咆哮的声音,唾沫飞溅,死死地拦住试图掀开自己的同僚。
“给我把星核能源仓储区整个炸掉!把这该死的命令立即立刻现在就执行下去!”
猩红色的警示灯走过一圈,三道锁定程序全部解除。
导弹发射井进入瞄准、发射状态的指示灯全线变绿,二十秒倒计时意味着一切已经无可更改。
首都星治安执行卫队的负责人需要扶住控制台才能站稳。
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完了。和政治前途、未来是否要上军事法庭都无关,三颗瞄准了星核能源贮存处的导弹从卫队驻扎基地的导弹井里被发射了出去。
如同三颗自地表升起的晨星。
在恒星的光线下它们明亮、耀眼,但是混杂在首都星对空防御网的大量炮火反击中,又显得没那么独特了。
区别只在于这些导弹并非向着近地轨道而去,而是以可怖的速度超高空飞行后,即将落向大地。
这样的速度依靠常规武器几乎无法进行任何有效拦截。
除非战场上有一个被战争与命运之神所偏爱的胡塞。
追踪着所有首都星地表反击动态图标的革命军副总指挥,几乎在觉察到新的射击轨道出现的瞬间,就一把拍开了阿尔法战舰的主控台防护罩。
这头塔夫塔尔的疯狗当机立断甩出去十枚希格斯拦截弹,没有进行说明也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几乎是凭本能直觉而动。他所搭乘的阿尔法主舰接收到未经中转的授权指令,零延时零误差地即刻自近地轨道处投下这批重磅独立阻击武器。
旧地以马赫作为高超音速武器的计量单位,太空时代它逐渐被“希格斯”这一计量符号所取代。
在载人作战机体上沿用这一速度单位的,目前只有边境大区副总指挥朗·苏的金乌。
那具承袭了部分裂隙性质、具有不连贯现实移动轨迹的机甲在夺取海德曼控制权时,以37秒的时间坠入大平原,完成了四千公里、绝不可能在现实中保障驾驶员生还的闪击式极限奔袭。
同样的距离,速度为十马赫的高速导弹需要飞整整十九分三十六秒。
类似高规格的拦截弹一共就没有几枚,阿方索塞到了胡塞的战舰上,胡塞又像是在赌场里扔牌一样一把将它们全部扔出去。
“副总指挥?!”
旁边的副官来不及阻止自家长官的突发性壮举,眼珠子瞪得快要跳出来。
“闭嘴。”
先上船后补票的人一把扯过图标中央的悬浮屏。
“给我计算弹道轨迹——快,快!”
无论是帝国安全总署还是治安执行卫队都没能预料到,突袭首都星的家伙开了透视挂。
凭本能打仗的人从来都是直接写答案交卷,其他人好歹还通过答案反推一下解题过程,胡塞从最开始就省略了这一步骤。问他为什么,他不一定能说得清楚,但问他什么要打什么不要打,基本不会出错。
那三枚小小的光标像是砸在他的神经上,潜意识里对于图标的熟悉让他先于理性盲猜出了帝国的打击目标。
十枚拦截弹追踪狙击三枚导弹,自近地轨道处急速降落的光标迎着地表升起并飞行过一段距离的白色反光点,以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炸在一起。
白光映照在阿尔法战舰的舰桥中,也映照着战略指挥中心的屏幕上。
扶着控制台的治安执行卫队队长跌坐下去。
在意识到环绕着星核能源贮藏设施周边的十一万人口居住带保住的瞬间,他再也站不起来。
帝国安全总署的负责人同样脸色惨白。
不知道是因为这一次的发射失败,还是因为其它什么原因。
而在短暂的寂静中,战略中心内部通讯频道和外部讯息转接指示灯同时亮起。
前者来自于沙立钦拨出的对话申请,后者来自于首都星通讯社的紧急转播。
皇帝那张胖并且蠢的脸同时出现在被分隔开的屏幕上。
“余是沙立钦·安布罗斯·克里芬,继承了克里芬血脉的皇帝,也是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
这位在公众视野中露面次数不算多、每一次现身几乎都伴随着负面新闻的中年男人说。
看得出他并不习惯于亲自发言,倒是没有外界传言的可笑口吃,只是那讲话的腔调又慢又费力,像是在拼命地咬准每一个词的发音。
“余有一些话,需要对仍坚守的各单位以及帝国的民众们说。”
“首先我需要感谢你们无畏的勇气,伴随着这个国家走到最后一刻。”
最开始的两句沙立钦声音抖得像是在弹悠悠球,甚至还不小心破了两个音。
他不得不在转播器械和无人机没拍到的地方,用力地以手指拧住自己的衣角。
“同时,我也需要说出某些无人披露的事实。”
“阿斯特与拜伦已撤离——他们作为最先收到消息的人,选择先一步离开首都星。”
想不知道也难,毕竟对方的询问砸了几十条在他的个人智脑里,可沙立钦难得靠谱一次地掐了所有定位。一路上他跑得又怕又急,生怕被搜寻自己的卫队成员带回去。
“空中回廊中存活的囚犯人数为一千零二百三十四人,其中包括大量被阿斯特认定为思想犯以及反叛军成员的无辜民众。”
“处决这一部分人员并不能销毁那些不该被掩埋的东西,一切数据备份将在后续移交给革命军——不要让自己在走上审判庭时背负更多的罪名,作为空中回廊的负责人你应该懂得此刻更多的行为并不会带来益处。”
“我曾见过其中的囚犯,一位名叫瓦莱丽亚的女性。在正规审讯流程之外,她遭受了更多严酷的对待,阿斯特试图调用严格禁止使用的读取器阅读对方的大脑。而这正是时刻发生在帝国角落的事情。”
沙立钦或许脑子不够聪明,但他了解阿斯特。
几十年如一日的相处令这位皇帝能够八九不离十地摸准自己老师的心态,对方在走之前,一定会处理完所有没来得及清理的痕迹。
以他不大的脑仁,或许思考不出具体有哪些——比如星核能源贮存基地和各类轻轨重轨之类的东西,很难存放在他的认知分类中,但是空中回廊绝对可以算作其中一个。
那里是关押着思想犯的集中地,也是各类违法审讯材料的存放所,任何一张纸上都沾着由于对方下达的命令而遭受折磨的审讯者身上的血。
还活着的人里或许仍有革命军的成员,又或许藏有瓦莱丽亚幸存的同伴。
沙立钦选择抢时间保下这一部分,至于之后哪些人该关哪些人该放已经与他无关。
空中回廊则因为皇帝的突发讲话而乱了套。
原本打算集体执行处决的负责人没敢继续走原定计划——内部的破事突然被人抖落出来,对方甚至不知道存留了多少资料等待移交,如果这时候进行大规模屠杀,难保之后革命军不会启动清算程序。
人都是有私心的,他们在面对败局时总得考虑一下自己未来如何活。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狗屎的情况?!”
气急败坏的总负责人将手按在指令键上,迟迟不敢落下最后一记。
“这下要我怎么办?!要我怎么办!这群狗屁的大君们和皇帝想到什么是什么,不如说他们究竟在想什么东西?!到头来这一切全都成为我们的问题!”
而他的副手一把抓住了那只胳膊。
更为冷静也更为残酷的人摇摇头,就好像不久前提议“将所有人集中起来更好处理”的人不是自己那样。
“推给阿斯特。”
这脑子转得飞快的家伙说。
“全部推给阿斯特——是他们要求的,审讯也好,处决也好,与我们无关。那是大君们的指令,空中回廊所有人员只是在反抗这样不合理的要求。”
“你觉得革命军会信——阿方索会信?!”
“销毁关键文件,而不是人。”
语速飞快的副手说。
“如何面对审判结果是之后的事,有阿斯特的命令在前面顶着,无论如何都还有辩解的余地。但如果这仅剩的一千人现在全部死亡,你和我一定会被送上军事法庭。”
“那些大君们已经跑了。哪怕他们回来,也可以将一切归因于清点资料和人员太费时间,导致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全部事务。”
而蠢货有时候也有蠢货的打法。
沙立钦虽然脑子不聪明、猜不透阿斯特可能给出什么具体的指示,但他明白对方一定会找谁。
毕竟现在的首都星,可抽调人数最多的地表以及部分对空部队,都归属于首都星治安执行卫队。他像只超重的喜鹊那样小心地、一点点地收集起相关人员与部门的通讯代码,背下来,记住,然后在讲话之前做出通话申请。他怕那些人没心思看首都通讯社的转播,所以选择亲自敲门。
“余不是来劝说每个人进行无畏抗争的。”
他还不适应太过正式的发言,因此说着说着就会串词或者弄错称呼。
“我是来、来目睹帝国走完最后一程的。”
“所以我没有选择同阿斯特一起离去——我希望看见从出生的那一天起,无数次升起的恒星旗最后一次落下。”
不得不说,这演讲糟糕得简直没边了。
于振奋士气方面它起到了开倒车的作用,于严谨典雅的层面则更是一毛钱的分数都得不到。这不像是在做公开讲话,更像是小学生背作文。
可沙立钦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
他不能停。
他得讲完。
因为第一防御链正顶着阿斯特的死命令,如果没有更多的路摆在面前,那里的人就只能守到最后一刻、别无选择地用人命往上填。
他要给对方留出一条路。
一条允许所有人后退一步的路。
“第一防御链总司令埃德蒙·惠特莫尔将军,余以皇帝的身份在此要求撤销阿斯特的一切个人指令。”
“他所发出的命令未经议会、安全总署和战略指挥中心核实,也并未获得余的批准,因此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应。”
看见这画面的不仅是帝国一方的人,更包括时刻关注着帝国各方面动向的革命军。
在转播开始的瞬间,信息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就立刻选择将这份意外的消息转给了上一级。
站在舰桥中央的总指挥盯着那画面注视一会,仔细对皇帝嘴巴里冒出来的话语加以甄别,他然后快速摁下通话键。
“立刻转接第一防御链指挥中心,我要同对方的驻军总司令对话。”
阿方索说。
“提醒让胡塞先不要轰炸首都星大广场。”
第一防御链正处于乱成一锅粥的状态。
双方的混战以及卷入了整整六个独立大战区,敌方架起曾经将塔夫塔尔镇压部队连同大平原一并烧光的毁灭性武器,那台武器的攻击范围囊括了前线三个小战区到指挥中心的距离。
战舰和飞船可以撤离,但要塞设施是不能拖走的,更何况来自大君的指令摆明了“不允许后退”,这意味着帝国的驻军几乎直接暴露在佐勒菲卡尔的射程之内。
皇帝的身影还矗立在那里,透过悬浮屏发表着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屁话,截然相反的态度将驻军总司令埃德蒙·惠特莫尔搞抓狂。
“到底怎么回事?!”
“是真的沙立钦本人吗?他和阿斯特到底什么意思!”
打不打,怎么打,要不要打,帝国高层的反应明显撕裂开来,临阵变卦直接导致前线指挥官需要直面“到底听谁的”这一问题。
与此同时,革命军的通讯则更像是某种看准了时机的干扰战术。
对面低沉又清晰的声音扩散在指挥中心里。
“这里是阿尔法战舰指挥中枢阿方索·加西亚。让你的人投降,埃德蒙总司令,这是最后的警告。”
“如果你仍效忠于帝国与帝国的现存法律,那么至少你遵循并服从的绝非是那些大君。”
真空中压根看不见明亮的激光束,但是高能激光武器落在物体表面时,瞬间造成的等离子体喷发和高温材料汽化倒是清晰可辨。
震动声、爆炸声、呼号声全部被闷在一只隔音的口袋中,令死亡呈现出更为平静的质感。
可一旦掀开那层口袋,扑面而来的燃烧与叫喊就会瞬间跌入现实、跌入每一个正在经历战争的士兵的感官中。
阿方索的声音非常冷静。
“我们无意与帝国的民众开战,那是与我们流着相同鲜血的人,埃德蒙——你的队伍中甚至有近一半的士兵还没有掌握如何驾驶飞船,他们被中低等星的征兵处带走、送到前线。”
“那些十七岁的孩子、六十七岁的即将退休者,他们本不应该出现在战场。沙湾打空了帝国近一半的未来,现在你想要让剩下的另一半也因为大君们的命令而沉没于此吗?”
“掀起叛乱的你们在放什么屁!”
愤怒到极点的前线总司令破口大骂。这样的愤怒里包含着混乱与恐惧,因为战术图标中的各单位标识点正在逐渐消失,被对面的红色记号所取代。
新的两枚人造卫星失守,由于遭受革命军的左翼部队的冲击而被击溃了防御设施。
“将战争烧到首都星近前的难道不是你与你的队伍吗,阿方索·加西亚?”
“你带着你的虚伪口号,阿斯特带着他的狗屎命令,一个告诉我和我的人不准后退,另一个让我们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被前后逼到近前的人眼白带着红血丝,扶着指挥台剧烈喘气。
佐勒菲卡尔和星舰的炮口直直地指向第一防御链的阵地,而“不准撤退”的指令和家人被投入监狱的威胁如同一条狗链子,牢固地拴在人的脖子上。
沙立钦节奏奇怪的声音如同某种聒噪的背景音,搅得在场所有人都心神不宁。
埃德蒙好几次想要切断这场转播,他说这是动摇军心,这是胡言乱语,但不知为什么最终他还是留下了那画面。
革命军拿下第一防御链仅仅是时间问题,或许有伤亡,或许代价不小,但倾巢出动的对方配合着同行的星舰,有能力将一条完整的链条切成碎裂的小段,然后依次攻破。
这无疑是计算概率得出的结果,也是写在战术图标上的结果。
开战到现在,他们丢失了五枚人造卫星和三处要塞设施,最前沿战区的岗哨星球的对空密蔽场也快要拦截失效。
皇帝本人说话的语速很慢,活像是扯着人脑子里的神经来回磨锯子。
“余不会将那些放弃抵抗的人视作叛国者。”
如果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当着公众的面先一步表达了未战先降的态度,那么其他人所有的举动都反倒显得如同某种笑话。这对于前线士气而言是要命的。
阿斯特试图封死一只木桶,往里面能装多少水就装多少水,结果平日里永远闷声不响、窝窝囊囊的沙立钦反手抽走了一片桶底的木板。
“如果说这样的举动被视为叛国,那么最大的叛国者将是我本人。”
“因为我说,一切不遵从阿斯特与拜伦家族命令的罪责都将得到赦免,任何一位大君的话语都将不再具有相应的效力。那些于绝望中抵抗的士兵,请放下你们的武器、放下他人加诸于你们身上的叛国罪名,活下来,然后回家去。”
丢失了权杖、王冠也有点歪斜着的人尽可能地对着镜头大声说,同时攥紧了手里那枚小小的投射器。
第一次面对公众发表讲话,这位皇帝怕得发抖。
在他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中,大家对他做出最多的要求就是“别说蠢话”、“微笑着招招手就好”、“其它部分的会由我们代为发言”。
如果画面再下移一点,所有人都将看见陛下那短短的、肥胖的双腿抖成罗圈型。
轰炸声响彻首都星的大广场周边,下降至既定高度的飞行器呼啸着飞掠而过,向各类军事设施投下炮弹,同时也向着地面投放出大量多地形多功能装甲车。
每一块被踩在脚下的砖石都在震动。
最近的一次流弹击中了首都星通讯社的一架无人机,导致一部分角度的转播画面出现故障。
所以沙立钦只有尽量喊得更大声,才能确保自己的话语被听清。
“回、回家去,回到你们家人的身边去,不要再因为阿斯特的命令而丢掉性命,大君们已经抛下这颗星球!”
根据时机不同,这样的话语不可谓杀伤性不大。
它在一个最见鬼的时刻,几乎以一种恶毒的方式抽空了前线所有抵抗的、抗争的凝聚力。
同样注视着着画面的,还有与革命军同行、静静半躺在法赫纳休息大厅中的卡兰。
这另一位困倦的陛下望着突然转接进来的景象,没有再闭上自己的眼睛。在此之前他都以一种闭目养神的姿态听着星舰的实时战况汇报。外面的炮火与震动,那些喧闹、呼喊与惨叫,都没能传入这静谧的空间中。
可此刻,他稍微坐起些身体,望向图标沙盘上方悬挂的大屏幕。
“沙立钦·安布罗斯·克里芬。”
他轻声说,听不出脑子里正在想什么。
“克里芬最后的末裔。”
慢慢地转动着手腕上的编绳,卡兰摸一摸那颗扁扁的银豆小花生。
浅色的眼眸中没有什么情绪变化。
“我应该早点见见他。”
“我应该早点见见这位帝国的现任皇帝。”
“让你的部队投降,埃德蒙。”
在星舰宁静的区域外,身处战场最中央的阿方索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要求。
“革命军的部队并不想与第一防御链作战,因为我们理解那里站着的同样是帝国的民众。所以截至这一刻我们仍尚未使用佐勒菲卡尔一类毁灭性的高功能杀伤武器,也没有要求全装甲解锁的星舰进入战略级作战模式。”
那将是以摧毁某颗行星为目的,而承受着严格设置的限制级权重割离措施。战略级输出状态下,法赫纳会彻底夷平所有轨道设施、攻击一切地表和非地表的军事与工业目标,甚至包括大气处理厂与密蔽场一类的生命维持系统,并确保目标在接下来的数年甚至数十年中再无生态重建的可能。
“这并非威胁,而是一份告知,第一防御链驻军总司令埃德蒙·惠特莫尔将军。”
“帝国必将覆灭。”
“可它的民众、它花费数十年建立起来的各类设施不该随之一同覆灭。”
“哪怕一个国家灭亡,它的人民也要活着、活下去。塔夫塔尔三度被联合镇压军的炮火所轰平,我们修建的一切房屋随着数不清的流弹和聚变类武器化为灰烬,但是塔夫塔尔人活了下来,他们挖开河道,修建起新的住所,像任何一个得到解放的民族或是低等星居民那样走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
通话中的人快速移动图标,将离散的第四战区部队收拢回靠近中央的位置。阿方索从不寄希望于单纯的谈判,人是有侥幸心理的,只要他们觉得还能赌一把,就不会想要放下武器。
只有对面明白任何反抗都无法阻拦另一方的脚步,才能懂得学会避让。
“这、这场战争持续了太久,它本不该如此。”
沙立钦的嗓音比最开始沙哑很多。
这位皇帝得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于隆隆炮火中传达给每一处接通通讯的人。
“克里芬家族没能承担起相应的责任,我享受到了本不该享受的一切,同时并未将帝国带往一个更好的未来。因为余、我实在太害怕了,我没有勇气说出哪怕一个‘不’字。”
“他们告诉我,阿斯特是对的,拜伦是对的,每一位大君都在为了国民的福祉考量。但事实不、不是那样……我知道不是那样。”
“像你们的皇帝说的那样,让开道路。我与我的人民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第一防御链的受损单位比已高达17%,你同样明白这样的数字意味着什么,继续抬升下去会急速加剧驻军部队的人员伤亡率。”
“我们要回到自己的故土,回到那曾经一度抛弃我们、将我的人民当作货物贩卖到各个矿井、盐场、殖民行星采伐基地的故乡去。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我们通过星域图标望着它、憎恨它、思念它,渴望如每一个平等的、自由行走的人那样回到一个真正的名为‘祖国’的怀抱。没有将殖民星以每年三十沙币的价格租赁出去的统治者,没有收下了那份价值三十沙币和无数低等星劳工生命的礼物的大君。”
在细小浮动的光斑中,佐勒菲卡尔细长的、如同待发箭矢般的聚能口径缓慢抬起。
法赫纳伴随在它的左右。
星舰的外装甲已经全部展开,那些无处安放的血肉聚拢回虚假的身躯之下。此刻的祂犹如创造者最初所期望的那样,庄严,肃穆,宁静,是群星长河中难攻不落的永恒要塞。倾尽旧帝国资源打造出的唯一一艘星舰,稀少到以亚矩作为计量单位的FH7是祂的骨骼与皮肤,对标天之琼的吞星级武器,只是漂浮于那里就足以令目睹的人感受到畏惧。
第一防御链右翼的通讯枢纽于三十标准秒前被击毁,一同炸碎的还有作为独立作战单位的蜂群式无人机。
它们的停泊平台在高温下熔化。原本绿色的图标全部化为深红,闪烁着信号LOST的提示。
“就像你无法阻止孩子回到母亲的身边去那样,你无法阻止离开家的人奔向他们真正的国家。”
阿方索说。
不是概念上的帝国,而是一个更模糊、更遥远,像是如旧地、如故乡般存在于人们潜意识中的“祖国”。
他的手举起,轻轻拨开战术图标上对方指挥塔的记号,做出一个等待开火的示意。
作为总指挥的他连通着太多内部通讯频道,那些惊天动地的轰鸣与喊声响起短暂的一两秒又被切断,夹杂着各种急切的、痛苦的、声嘶力竭的汇报话语。好像整支队伍把二十多年的声音全部压缩进最后的战场然后咆哮着喊了出来。
“这是最后的示警与提醒。”
“让开,埃德蒙。”
“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佐勒菲卡尔的蓄能槽被一推到底,进入最终倒计时,前赴后继不要命地往上堵的舰队硬生生为它撕开一条足以触碰到敌方一至四区的坦途。
短短的五分钟通讯,革命军的主力部队顶着集火三度冲线,每一次都将对面的防御网撞出新的一角缺口。
法赫纳的三架主炮全部充能完毕。佐勒菲卡尔的职责在于清理掉目标方向的所有障碍掩体,星舰没有任何间隔的三发高强度射击将彻底贯穿帝国阵营的密蔽场连同指挥中心。
在倒数至第十七秒的时候,第一防御链的中枢塔台点亮了高强度信号。
与之相呼应的,是对方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静止。
在那之后——距离开战过去三标准时二十四分三十六秒之后,被下达“绝不后撤一步”命令的第一防御链的主力舰队,开始依次后撤。
敌人堵门的炮火正在碾碎现存的防御体系,而发出停火请求的皇帝抽走的是这些怀带着恐惧、拼死守住防线的士兵们仅剩的脊骨与勇气。那话语不够有力,甚至显得有些磕巴,可它们在剥开附着在人类身上的一些东西,试图将服从命令的人变回因为害怕死亡和战场而嚎啕大哭的普通人。
代表着帝国一方舰队群的图标让开了一条细窄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