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线最初很细,就像海面浮现的轻微波纹。
然后空白的、没有任何飞船沿途阻拦的线变粗,变深,如海浪般向两侧退去。伴随着浮动的设施残骸与破裂的船体,大海被一分为二,露出黝深的土地,令天堑化作可以前进的道路。
阿方索的手臂落下去。
他没有按下佐勒菲卡尔的发射指令,他按的是另一枚通讯键。
“控制第一防御链,以最快的速度打通与首都星之间的作战区域!”
“治安执行卫队在哪里?!”
早已撤离的阿斯特看见皇帝的脸出现在悬浮屏上的瞬间,一把扯开固定住自己的安全装置站起身。
他们即将进入短距离跃迁,周围的空间跃迁指挥舰已做好准备,船身传来轻微的震颤。有人试图请阿斯特坐回位置上,被这位面庞第一次呈现出扭曲表情的老人一把挥开。
“让他们将皇帝带走!”
亲卫队也不得不围到近前,手忙脚乱地请求阿斯特坐下。
跃迁不是开玩笑,更不是飞行器升空那么简单,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跑乱跳会出人命。
“请您先坐下——您——!”
“如果带不走,当场射杀!”
青筋迸起在阿斯特的脖颈间,让他一贯温和又平静的脸色显得尤其可怖。
现在他没空管首都星的星核能源贮存基地有没有被炸、空中回廊有没有被清空了,一切都比不过来自皇帝本人的这一记突发的被刺来得可怕。
“击落每一架转播飞行器,立即叫沙立钦·安布罗斯·克里芬闭上他的嘴巴!”
这位掌控了帝国大半辈子的人心是冷的、硬的,狠的。
他谈论自己带大的学生犹如谈论某种待宰的牲畜。
不过阿斯特的担心显然没什么必要。
例如皇帝的讲话已经接近尾声,这位在大君们眼中骤然化身搅屎棍的陛下差不多抒发完了个人的人生感想。
而现实情形也确实不允许沙立钦再说更多。
因为那张堆满肥肉的脸正缓慢扭曲成可怕的模样,话语逐渐变得不再连贯、颠三倒四起来。
好像曾一度得到矫正的口吃的毛病又回来了。
“请原谅我……也可以请、请不必原谅我,我实在太过胆小。我既没有勇气去面对本该由自己承担的职责,也没有胆量去对阿斯特、拜伦,或者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说不。”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皮肤深深的沟壑间,让他胖得撑开的脸颊看起来油亮亮的。
“我和我我的父亲一样,是一位无比失败的皇帝。”
“余很害、害怕……无数次梦见自己死在座位上,每个人都围、围绕着我大声咒骂……”
这位皇帝没能庄严硬气到最后,反而露了怯,以至于让前面那些义正言辞的呼吁看起来像是整段垮掉。
正如他那滑稽可笑的人生一样,直到最后他也没能给出一个完美的收场。
沙立钦看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痛得浑身都在哆嗦,每抖一下,腰部的脂肪就要随之颤动一次。
“这、这就是……我想要说的话。”
站在大广场上的人似乎想要抬起手臂擦汗,但只是如此一个微小的动作,就令他忍不住弯下腰去。
“我想不到更多、多的话了……”
“怎么会这、这样……我以为没那么痛、痛……”
静谧无声的深空中,一直半阖着眼睛侧卧养神的星舰主导者坐起来。
“法赫纳!”
星舰发出严厉的拒绝声音。
“不行!”
“你想都别想,卡兰!”
祂很少以如此严肃的口吻同自己的主导者对话。
“我知道你打算做什么——这里距离首都星过于遥远,你不能短时间内再来一次!”
沙立钦的身体躬成半弧形,他像一只蜷缩的虾蛄,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实在太害怕了,所以很抱歉……我甚至没有勇气去面对任何可能到来的审判与惩罚。余、我我……我太希望自己能像一位真正的皇帝那样、样离去,那会为克里芬家族做一个表、表率,所以我、我我练习了很多遍,以为自己能做、做好。我整理了克里芬名下的全部财、财产。”
很大概率对方已经进入混乱状态,嘴里蹦出什么说什么。
“可我还是做得不不不太行……从一开始余就没什么用、用处。”
星舰的休息大厅中,形状不是很稳定的白色身影已经迅速站起了身。
环绕在四周的机械臂伸出,想要拦截住这样一位我行我素、独断专行的陛下,但是它们全部与主导者的身影擦边而过。
不久前打开通路消耗了庞大能量的人仍处于模糊状态,身体上带和细小的裂纹,越是靠近边缘位置就越容易离散出细微的粒子状物质。然而卡兰没管那些,只是越过法赫纳的阻拦,小步跑起来。
这留于深空的另一位陛下抬起自己的手臂,飞速在空中划出一道,正如他为胡塞的阿尔法战舰打开通路那样。
随着细窄的裂缝被凭空撕开,而那只无暇的手掌则从指根部位开始碎裂。
当祂所持有的能量不够用时,会以身体的部分作为代偿。那是高维度意识的聚合体,也是最纯粹的能量体。
法赫纳再一次抽出机械臂试图抓住自己的主导者,却只捞到了一点崩解的残渣。
“卡兰!”
卡兰一步跨进那道裂隙,没有停留。
首都星的大广场一侧,治安执行卫队的人也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击碎了最后一架无人机。
射出这一枪的年轻人手抖人也抖,能打中纯属歪打正着。自阿斯特处层层下达的命令是射杀皇帝,可对方不敢,执行这样一项指令对于普通士兵而言实在是压力过大。
所有画面全部陷入暂时断联,首都星通讯社的最后三架备用机体还在穿越交火区、拼命赶往大广场的位置。
坐在办公室里的人气到快要砸烂面前所有的设备。
“我要弄死他!他打断了我的转播画面!皇帝怎么回事?皇帝发生了什么?!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备用机还有多久抵达?!”
“还有五标准分。”
负责信息通讯的技术专员给出回答。
“前提是我们的最后一批公司财产别被击落——真的没有了,如果连这三架也掉在半路上,我们可以直接申请破产。”
“一半的楼中了流弹,正在往下掉渣,可能就连清算环节都找不出值钱的变卖物品。”
不过这样的意外,倒是给克里芬家族的最后一位皇帝留了些仅剩的体面。
因为沙立钦已经完全瘫倒在地上,翻滚的同时发出可怕的嚎叫。
“怎么会、会会会这么痛痛——”
从小到大挨过很多殴打的人像个无能的婴儿般嚎啕大哭着,鼻涕和眼泪全部糊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如青虫般翻滚。他短暂的尊严和勇气维持不了多久,正如他的一生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笑话。
砸落的冠冕崩开几粒石头,他的人他的衣服他仅剩的尊严全都跌入尘埃里。
好不容易为自己挑选的庄严又有气势的离场方式,似乎并未按照其本人的预期发展。
“卓拉——卓拉,我很痛、痛……”
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一枚投射器,拼命蜷缩着四肢的人从喉咙里溢出动物一样的惨叫声。
“我后悔、悔了,我不想死……我还是害、害怕……对不起叔父……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很后悔这么做……”
他胡言乱语到开始喊一些永远不可能回应自己的人,比如一位早逝的皇帝,又比如那位真名叫做瓦莱丽亚的革命军间谍。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将他抱起来。
那只手冰冷,缺乏体温,如同刚从冷冻柜里解封的尸体。
手指的边缘在不断瓦解、碎裂,细密的裂纹沿着手臂、沿着一圈红色编绳和银色小花生挂件的位置不断向手掌的方向蔓延,而那些纹路的源头被衣服所遮盖。
俯下身的时候,长长的白发垂落在涕泪横流、下半张脸上全部糊满口水与鲜血的沙立钦脸上。
抱着这位皇帝的人用手指轻轻地摸一摸沙立钦的额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蜷曲的头发拂开。
衣摆下方,卡兰的脚踝处碎裂开一道可怕的裂口。
祂新生的躯体仍在花费大精力供养那些扎根在阿卡夏深处、不同空间与时间中的碎片,还经不起反复的消耗。
但迈步跨出裂隙的星舰的主导者第一时间低头,去检查沙立钦的状况。
“啊……”
从出生到将死的时刻,都没能诞生出什么属于自己的愿望,说出的话语也几乎从不被人听见的末代皇帝,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突然凭空出现的白色身影倒映在他浑浊的眼睛中。
“嗬、嗬——”
又胖又沉的人说不出什么话语,反倒像个聋哑人似的发出不断重复的单调音节。
“我很意外。”
卡兰轻声说。
正如他曾经对塔娜直言的那样,他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但做不到的也有很多,其中就包括如何留住一条不断流逝的生命。
“你与你的父亲并不相同。沙玛努是一位低劣而怯懦的人,所以他永远只会对着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挥动拳头,而你却成长得比他更为勇敢一些。”
这句话令对方那双肿胀得几乎无法撑开眼皮的眼睛,用力睁得很大。
愚蠢的人总是能干出灵机一动的蠢事。皇帝是真的以为这样一颗胶囊就像神奇戏剧中那样,会让一个人走得无病又无痛,他原本想要用枪,可他觉得自己绝不敢对着脑袋开火。所以沙立钦从证物存放处悄悄拿走“能令自己显得更体面”的东西,一份曾属于革命军间谍瓦莱丽亚的遗物,他觉得自己靠着自学,看懂了标签与说明。
可他没想到那东西的使用方法是快速咬破,而非吞服。无法完全释放的剂量反而令人难受得生不如死。
以至于现在他不得不体验全身抽搐、几乎控制不住漏出来的尿液与粪便的感受。
不过这一切都不太重要了。
因为几乎要了他的命的痛苦正变得遥远,抚摸在他脸上的手指冰冷,却绝不是幻觉。
“哈……”
没什么力气的人仍在轻轻发出一点奇怪的声音。
“……叔父……”
那颗满是冷汗的脑袋枕在对方的腿上,脸颊上的赘肉时不时抽动两下。
“……叔父。”
“嗯。”
卡兰没有反驳这一称呼,也没有露出任何厌恶或是不适的表情,只是用手掌贴着对方的额头。
“我在。”
于是沙立钦笑了起来。
那双充血的眼睛中带着某种奇异的、明亮的光彩,好像他说服自己相信了一辈子的谎言突然间在现实中就成了真。
“叔、叔父……”
首都星的穹顶在燃烧,三艘阿尔法战舰击碎了整个轨道环防御体系。胡塞在打不要命的突击战时确实猛到难以阻挡,地表部队来不及起飞、太空港的飞船来不及脱离停泊位,就兜头迎来了枪林弹雨的洗礼。最先炸毁的就是所有密蔽场投射器,革命军的特殊行动部队从最开始就以撕毁这颗星球的保护层为目标而采取行动。
闪闪发光、折射出恒星光线的碎屑如同一场晴天的雨,它们漂散在大气层中,大部分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耗殆尽,甚至来不及落到地面上。
“他们想跑。”
俯瞰着整颗首都星的胡塞爆发出可怕的大笑。
“阿斯特和拜伦想要跑到哪里去?他们还能够跑到哪里去?”
“这艘近地轨道处的阿尔法战舰不再下降,地表治安执行卫队正在放缓回击频率,我去做点别的——给我把引擎推到最大,哪怕烧到熔化也没关系,他们跑不了。”
“调转方向,拉升预停高度,全速追击!我要击穿他们的战舰、拖出每一个扔下首都星撤离的人,让他们和自己的野心一起燃烧在送葬的火堆中。”
“二号三号行动目标继续执行当前任务,以最快速度控制住星核能源存储仓和治安卫队执行基地——来自总指挥的信号,第一防御链已突破,主力舰队会在六个标准时内与你们汇合。”
这中间当然有时差。
哪怕第一防御链的司令埃德蒙在行为上几乎选择了放弃抵抗,但接管和赶路仍要消耗时间。不处理完这些事情,革命军有可能会遭到出其不意的背后偷袭。
毕竟先把人放过来一部分再拦腰截断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这六个标准时只有我们。首都星我要拿走,阿斯特和拜伦我也要拿走,明白吗?”
“地表机械作战旅各单位加快行动速度,不要在目标单位之外的敌方浪费任何有限能源。”
“把广场上的那面恒星旗给我射下来!”
“明白。”
地表机械作战旅的旅长乔茜仍处于下降状态的突击舰中。她的飞行器后舱携带着降落作战使用的多地形装甲车。
这位始终处于冷静状态的军官手动拉升了自己的载具,在首都星治安执行卫队仍负隅顽抗做出射击的状态下急速调整方向,重新校订了打击坐标。
胡塞携带的人手太少,旅长级别的地面单位指挥官有三位,也只有三位,而这三位连同可调动的部队加起来都凑不够一个旅的士兵。这意味着在行动时,他们的生命同样被放置于最公平的命运天平之上,同样跑在最前沿最危险的地方。
“贝塔与西格玛突击作战队跟随我,其余各单位沿既定目标移动,守好已占据的关键夺取点。”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开火回击的动作也很干脆。
“我们距离大广场最近,由我带着这两支队伍去砍断敌方的标旗。”
十艘呼啸着在危险高度做出提速的突击舰艇掠过首都星的上空。
地表突击队的成员当然不能只会开装甲车,现代语境下的地表同样囊括了距地三千米以内的作战任务,他们得同样会操作自己的飞行器。
白玛作为贝塔分队的一员,拼尽全力保持队形伴飞在同伴身侧。密集的炮火和敌方的小型飞行器,包括那些大量无人驾驶的袭击式蜂群追在他们身后,始终维持着目标锁定。
左侧两架飞行器在行进过程中被击落。
他们距离大广场还有一段距离。在他们下方,首都星通讯社倒霉的备用机正在拼尽全力加速飞,不过显然,那三架小可怜蛋的运气只会更差。中弹一架,速度过快撞墙一架,仅剩的硕果顶着坍塌的建筑和交火区的流弹拼命往前冲。
宏伟耸立的高杆矗立了近一个世纪,它如同一座沉默的纪念碑,也如同某种绝不弯折的象征。
巨幅的旗帜在帝国的舰队在行进的歌曲中升上天空,笼罩着清净整洁、一尘不染的首都星。
“我掩护您,长官。”
白玛低声说,他们身后追着的飞行器实在有点多。治安执行卫队尚未下达停火指令,拦截入侵者的方案依然在生效。
“您是战场上的神射手,您去射断那面旗。”
他依然像个新兵一样怕死,依然觉得0013的诗歌比打仗更令自己感到快乐。
无论过去多久他都会在走进战争与死亡时发抖。
可他已经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甚至说不正宗通用语的人,成为了一个可以单独操作突击型飞行载具的人。他早期的同伴或许长眠在这里,或许长眠在那里。拧坏水龙头、喊他小多吉的拉姆和因为不认识字而拿反光屏的布里安留在了沙湾。他们照顾他,扯着他往前走,将受伤的他扛进医疗所,告诉他“别害怕,我们的多吉兄弟”。
所以在新一轮集火即将追尾全力前进、与时间赛跑的小队时,白玛转了向。
“快去,乔茜长官。”
那面旗曾经压在所有人的头上,压得他们望着那森严肃穆的景象,看不见一片天空。
它遮蔽了塔夫塔尔的丛林和0013的风,包裹住BK307的盐场与DH7116的矿井。
然而现在它距离这支队伍似乎只有一只手臂那么远。
架起主炮的乔茜在做瞄准。
这战场上的报春鸟脖子上挂着一堆铭牌,和一枚塑料做的珍珠发卡。好像她所走过的十几年时间,到头来留下的就只剩下这么一点东西。
六千米之外的第一发射击因为紧急回避身后弹药的缘故,没能射中旗杆,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神射手也不能保证自己在真正的激战中百发百中。
猛力拉升突击艇回正方向的人毫不犹豫地开始二次瞄准,这一次他们几乎挨到大广场的边缘。
跌倒在地的皇帝躺在地面上,躺在星舰主导者的膝盖上,瞳孔开始呈现出涣散的状态。周围除了空旷的、崩落的建筑外,再找不见卫队的身影。
可就在做出射击之前,十一发追踪弹中的一发击中了乔茜的载具尾翼,引擎发出可怕的、遭到破坏般的轰鸣声,颠簸剧烈到让锚定程序完全失效,无法锁牢固定目标。
负责带领击坠任务的旅长没有做任何停顿也没有犹豫,扯住下坠机体的同时,立即调转方向做出了拦截。
“开火!”
她说。
“去射落那面旗!”
阵型改变的瞬间,西格玛小队中另一位的年轻士官骤然被推到最前方。在他的右后侧,三枚追踪弹被乔茜调头的突击艇极限拦截住。
那位青年人被吓一跳,边叫着“长官?!”,边本能地按照命令做出射击。普通激光武器无法烧断特殊合金浇筑的、两人合抱也无法围拢的高杆。所以对方一口气发射的是二十多枚动能弹。
属于有什么往外扔什么,准头是没有的,全靠运气。
可就是这样的运气,让其中一枚擦边击中了首都星广场上的旗杆。
因为实在过于描边,以至于它没能彻底击碎那坚不可摧的基座,却毫无悬念地崩断了升旗用的金属缆绳。
乔茜和白玛的机体都已被击坠,他们在落下前替自己的队友和同僚开路、挡住那些接踵而至的炮火,然后于投放出携带装甲车的瞬间,选择了弹射脱离。
这样的盲降风险极高,但至少比直接坠机的必死局面好上一点。
更远处的深空港外侧,已经进入准跃迁脱离状态的舰队开始升起密蔽场与防护层。
而在他们的身后,一道高能激光贯穿了空间跃迁指挥舰的主引擎区。
“逃啊。”
胡塞说。
他没觉得一艘战舰对上一群战舰是什么值得畏惧的事情,反倒哈哈大笑起来。
“让我看看你们还想逃到哪里去!”
他的手按在舰桥的主控台上,身体并没有坐回安全的座位中,因为用力过大、冲得过于危险而几乎掰断那牢固的控制设备。
宇宙间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
阿斯特的队伍在脱离前的最后一秒遭到了阻击。
全速前进的阿尔法战舰因为短时间内急速提取了远超安全当量的星核能源,几乎进入剧烈沸腾、质量瞬间翻倍到原先上百倍的可怖状态。那艘属于革命军的追击飞船如同燃着火的恶兽,利爪磨出见骨的鲜血,只为了将目标拖出来咬断喉咙。
第一防御链已放弃抵抗,有皇帝的声明在前,面对佐勒菲卡尔和法赫纳同时压境的生死抉择,作为总司令的埃德蒙·惠特莫尔让开了阻拦革命军主力舰队前进的道路。
而大广场周围的废墟上,栽向地面的乔茜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她拦住了三枚射向自己士兵的导弹,却没能阻止自身的飞行器坠毁。但她没有死,她活了下来,并在最后的余光中瞥见那名吓得哇哇乱叫的年轻士兵冲着恒星旗开了火。现在她一瘸一拐地小跑起来,向着广场的方向。
而也就在那同一个瞬间,仰面养着的沙立钦和抬头的卡兰一起望去。
现任皇帝的瞳孔已经涣散,他其实早已看不见发生了什么。
可那旗帜缓慢落下的景象,映照在他的眼睛中。
首都星通讯社的机体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仅剩的那架小型机仅仅来得及捕捉到降旗的最后小半截场景。
透过舰桥指挥中心同样望着这一幕的还有阿方索。他没能亲眼目睹这个瞬间,他隔着遥远的距离、通过一个转播画面,注视着那面缓慢飘落的巨幅旗帜。
它如此厚重,在近一个世纪中的每一天清晨,都需要十名一组的仪仗队才能抬着向前走、被固定在升旗滑索与吊杆上。
赤红的、不落的恒星一针又一针绣在代表着黑夜与白昼、代表着这宇宙的每一个角落都照耀在那份光芒之下的双色锦缎上。
它本该如大日之轮,恒久稳定。
可它在落下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比一片雪花落入大地更安静。正如所有通过转播画面的人都望着那场景,却无一人说话。
“叔父……”
沙立钦轻轻地握了握卡兰冰冷的手指。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东西。
“卡兰叔父……”
“我的这一生啊,我……”
或许他想说自己太过失败,又或许他想说在最后的时刻他得到了满足,甚至有可能是他还想活、他想见瓦莱丽亚、他后悔自己做出的选择。
但无论如何,那些未完成的话语都不会再被人听见。它们停留在了一个永远无法被划上句号的地方。
卡兰没有再说话。
白皇帝坐在大广场上,他的面前铺满一望无际的旗帜,红色的恒星如他在位时一样明亮。
他在最近的距离亲自见证一个帝国最后的时刻,也见证这面代表着他一生、代表着沙立钦一生的旗帜,在他的面前最后一次降下。
无数的碎片中,波旁夫人的手指曾温柔地触碰他的脸颊,触碰他额头的冠冕。
“我爱的孩子这样才能长长久久地过完一生。”
“我将法赫纳与帝国留给他,希望他比任何人都要快乐、都要健康。就像他的姓氏一样,成为那漫长黑夜中永不熄灭的恒星。”
年轻的新帝在那样的触碰中微笑着低下头去,将带着体温的脸颊贴近母亲的掌心。
他曾两度目睹星辰熄灭。
也曾两度注视着同一个帝国走向死亡。
星舰的主导者缓慢伸出一只手,做出一个抓握的动作。
祂真正的身体伴随着那动作,拖着碎裂到难以成型的部分,从裂隙中爬出。无法被观测、无法被注视的舒长触肢缓慢探出,落入这一侧的现实,如同正在经历某种维度的转换。
每一次移动,难以聚拢的可怖能量场都在向周围的空间不断逸散。
然后祂将躲避着胡塞追击的,惊慌失措试图逃离或是反击的阿斯特与拜伦的舰队,扯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