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修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他攥着苏沐秋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死死地扣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那手指冰凉,指节微微发颤。
苏沐秋也不敢挣脱,怕一扯就牵到叶修手腕上那道差点割开动脉的伤口,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喊他的名字。
“叶修?叶修。”
一声,两声。第三声时,叶修的睫毛颤了颤,那双半睁的眼睛终于开始缓缓聚焦。浑浊的、涣散的光从瞳孔深处一点一点聚拢起来,慢慢映出苏沐秋的面容。
他眨了眨眼,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在辨认面前这张脸是谁。又过了片刻,他的眼神终于清明了。
然后叶修忽然笑起来。
笑得幅度不大,苏沐秋心惊胆战地看他笑,目光在他脸上和那些缠好的绷带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确认每一处伤口都没有因为他这个笑而被扯开,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随后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了一丝笑意。
“诶,秋雨,你觉不觉得这一幕眼熟得很?”
叶修躺着,他坐着,一个在包扎一个被包扎——这画面确实眼熟。苏沐秋愣了一瞬,随即恍然。
这不是和之前那次很像吗?叶修被苏沐橙一琵琶砸晕之后,也是这么缓缓醒来,他也是在旁边守着照顾。
那次的气氛可没有现在这么和平,却没有催命一样的睿王在后面追着,苏沐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那段日子遥远得像上辈子,明明就是九天之前的事情。
“诶,沐秋,拜托你个事。”
苏沐秋还在愣神,那边叶修却突然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他的手按在床板上,手臂上缠着的新绷带立刻洇出一小片暗红。苏沐秋吓得魂都快飞了,一把按在他肩膀上把人压回去:“要干什么你直接说!给我躺好。”
“其实都是皮外伤……”叶修还想狡辩,可苏沐秋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直到叶修在那道目光里败下阵来,把剩下的狡辩话语一个一个咽回肚子里。
“咳。”叶修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其实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我去睿王军队里做说客?”
“说客?”苏沐秋皱眉,“就算说服了一两个士兵有什么用?那些在睿王手下当官的更是不可能被说服。”
苏沐秋和那些人一起上了几天“朝”,非常清楚他们的底细。那些属官、降将、临时拉来的幕僚,一个个全是被利益浸透了的家伙,眼睛里只有自己能捞多少好处。跟这种人讲大义、讲忠君,纯属对牛弹琴。
“这你就不懂了吧。”叶修眨了眨眼,虽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那眼神里又浮出了苏沐秋熟悉的那种狡黠的光,“不是要他们现在就做什么。是要他们在陛下的军队喊‘投降不杀’的时候,先投降。”
苏沐秋一怔。
“随人脚跟嘛。”叶修说。
苏沐秋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战场上最怕的就是第一个投降的人,没人敢做那个出头鸟。可一旦有人先丢了兵器跪下去,后面的人就会像潮水一样跟着倒。他要做的不是去说服某个将领倒戈,而是去埋一颗种子——等陛下的军队兵临城下、震天的劝降声响起时,有人带头放下兵器。
“那我等你伤好点再去。”苏沐秋说。他转过身去收拾那些沾了血的布条和清水,语气不容商量。
“可别。”叶修的声音从他背后追过来,“算算时间,陛下的军队已经快到了,也就这两天的事儿,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苏沐秋的手顿了一下。
“况且,”叶修眯起眼,“还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呢。”
他低声说了几句。苏沐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叶修:“你们陛下不把你放出来压榨可真是他的损失。”
“什么你们的,是我们的。”叶修躺在床上,疼得吸气还不忘纠正他的措辞。
苏沐秋不理他的贫嘴,把最后几段干净的布条叠好放进怀里:“不过这个是等打起来再做最好吧。等我先把你送到你……我们陛下旁边,我再去也来得及。”
“啊?这就不——”
苏沐秋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现学现卖,两根手指精准地按在叶修脖子后面那个穴位上,叶修果然瞪大眼睛,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回了苏沐秋怀里。
苏沐秋俯下身,在他耳边慢条斯理地磨了磨牙:“让你也感受一下我的感受。”
他一边说一边把叶修重新打横抱起,小心避开所有伤处,确保绷带不会因为动作而错位。“我再也不会给你机会点我的穴了。”
地窖出口的铁锅被轻轻推开,微凉的夜风灌进来,苏沐秋抱着叶修钻出地面,又把灶台恢复了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