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出去之后四处已经流传开了消息。镇口的茶棚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说血楼楼主被人杀了,说皇帝御驾亲征的大军已经过了河,说睿王正在连夜集结士兵,苏沐秋用兜帽遮住叶修的脸,混在零星的行人里一路向北,沿着那些消息传来的方向追过去。
路上遇到了几拨睿王派出来抓人的士兵。穿着杂色号衣,扛着长短不齐的兵器,骂骂咧咧地在官道上设卡盘查。
但苏沐秋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这些人连盘查的劲头都不足,关卡设得歪歪扭扭,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抽烟闲聊,偶尔有长官过来吆喝两声,他们才懒洋洋地站起来装个样子。人心惶惶的队伍就是这样,长官心里没底,底下人更是敷衍了事。
苏沐秋抱着叶修,专挑小路和树丛走,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轻轻松松绕过了所有关卡。
终于,远远的,军队的轮廓从丘陵后面露出来。
苏沐秋没有贸然靠近,而是把叶修安顿在一棵粗壮的树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攀上树冠,仔细观察。
那是一股纪律严明的军队。营帐排列整齐,间距一致,外围的哨兵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个人的盔甲都擦得锃亮,兵器架在统一的位置。
和睿王那些东倒西歪的杂牌军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苏沐秋默默在心里数了数营帐的数量——人数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有一串脚步正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所在的这棵树。动作很轻,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几不可闻,显然已经发现了他。
苏沐秋没有犹豫,他为了表达自己没有恶意,直接从树上跳下来,抱起叶修,稳稳地站在一块空旷的平地上,大大方方地站着,双手都用来抱着叶修,没有任何拿武器的意思。
后面那整齐的军队,并没有因为他们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外人而停下脚步。队列如常行进,铠甲碰撞的金属声均匀而规律,甚至好奇侧目的人都很少。
苏沐秋有些着急了,他抱着叶修站在空地上,眼看着军队一列一列地从面前走过,却没有人来搭理他们。
“已经看见你了。”叶修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语气很笃定,“不用着急。”
苏沐秋低头看了一眼。叶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虽然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可那双眼睛正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军队的某个方向。
于是苏沐秋也就放心的站着等待,抱着叶修,看那支整齐的军队安静地走过面前。
之前偷偷靠近他们的人终于出现了,那个人穿的不是普通士兵的甲,更利落一些,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令牌。他站在苏沐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盯着他怀里的叶修看了好一会儿。
叶修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苏沐秋能感觉到叶修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然后,他们开始打哑谜。
叶修举起一只手指指天,对面那人看了一眼苏沐秋,叶修又点点头,对面那人也点了点头,叶修就明白了什么似的,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不是开玩笑或者别的什么。苏沐秋听得清清楚楚,那口凉气吸得又急又深,叶修是真的在惊讶,甚至惊吓。
苏沐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个沉稳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叶修。”
苏沐秋之前也听到了这个脚步声。来人步伐稳健却不沉重,呼吸均匀,接近时没有任何刻意隐藏的意图,苏沐秋以为只是个级别高一些的军官,便没有格外警惕,他循声回头,看见了一个威严的中年人。
那人站在逆光里,身形高大,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深色的常服,腰悬长剑,他看向叶修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习以为常的宽容。
叶修在苏沐秋怀里动了动,就那么瘫在苏沐秋怀里,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语气开了口:“参见陛下。恕臣礼数不周了。”
苏沐秋的脑子嗡了一下。
这就是皇帝?!
苏沐秋有些呆住了,还不等他想明白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下个跪之类的,皇帝就又开口了,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你弟弟也来了。”皇帝说“多保重吧,叶修。”
来人脚步又快又急,靴子踩在地上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火气。苏沐秋能感觉到怀里叶修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像被雷劈过的木头,一动不动。
那脚步声很快到了跟前。苏沐秋抬头,看见了一张涨得通红的俊脸。
此刻他也发出了和苏沐橙同样的感叹:“一模一样啊……”
那张和叶修一模一样的脸此时涨得通红,旁边还有现在还动不了的叶修生无可恋地躺在苏沐秋怀里,再旁边是一个负手而立、饶有兴味地看戏的皇帝,而皇帝身后,还站着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面无表情却眼底带光的暗卫。
苏沐秋感觉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比这更精彩的场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