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时，对面的笑声陡然断了。

那张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笑意从瞳孔中消失了。两粒瞳孔还是黑的，黑到能把所有照进去的光都吃干净，可此刻那两粒黑中什么也不再映照了。

“你说什么？”那张脸问，语调里多了一种之前不曾有过的质地。

李不坠将刀尖从灰白物质表面抬起来，刃口对准了那张脸的正中。

“梁挺，你在太虚里把自己拆了，拆成碎片。那些碎片散在太虚底层的不同角落里，彼此看不见彼此，可每一个碎片都带着你的一部分记忆。你从那些碎片中重新拼出了自己，用了什么？”他停了停，“用了陈今浣在太虚底层成涛过程中尚未完全转化的那些残余。你吃了他剩下的东西，然后你就以为你成了他。”

那张脸的瞳孔在收缩。从原本几近占据整个虹膜的黑色，向中心缩聚成两粒针尖大小的暗点，周围的眼白从浑浊转为清透，再从那片清透中析出一种冷而均匀的灰蓝色。

“你学了他说话的口吻，学了他看人的方式，学了他想要保护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和面孔。可你终究不是他。”

“你觉得我哪里不像他？”

那张脸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此前那种带着悲悯与耐心的规劝。

“他焚了五感，成涛的最后一程里什么都没剩下，连‘记得’这件事本身都被碾碎了。你方才说的那些——欧阳将军、泠秋师兄、于姑娘——每一个名字你都叫得出来，每一个细节你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清楚了。他在茧里、在门后、在太虚底层被碾薄到最深处的时候，根本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记忆残留。所以，你不可能是他。”

对方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巷壁两侧那些由须状物黏附后留下的暗色水痕正在变浅，从密布的、搏动的纹理退成模糊的斑痕，再从斑痕退成几乎看不见的底纹。灰白物质表面那些游动的颗粒停止了游动，停留在各自的节点上，整片覆盖层如同被按了暂停的影像，所有动态在同一瞬间凝固。

俄而，那张脸动了。

从嘴角开始，裂口向两侧继续撕裂，将整张面孔从正中一分为二。裂缝深处未见血涌，只有一层更深、更沉、正在向外缓慢渗出的暗色物质。那种物质与太虚底层那片亘古的暗色有着几乎完全一致的质地，连边缘处若有若无的脉动都如出一辙。

裂缝两边，两张半脸各自向相反的方向偏转，从裂口深处涌出的暗色物质在两片半脸的间隙中凝聚成第三张脸。眉弓的弧度、颧骨下方的阴影、下颌从耳根向下收束的线条，全都是李不坠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细节正在从这张脸上逐层脱落。

“你说得对，又说得不对。”三张脸同时开口，声音从腔体深处同时涌出，三重音色彼此叠在一起，在巷壁之间来回弹射，“我确实是那些碎片重新拼出来的。可你也说错了一件事——”

中间那张脸完全析出之后，两侧的欧阳紧与泠秋面孔开始褪色，从边缘向中心逐寸变淡，最终沉入灰白物质中被吞没。只留下中间那张正在从梁挺的面容向更深处退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