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掉的，不止是他的残余。还有你的。”

李不坠感觉到赤渎在掌中猛地一沉，那种沉重从刀柄直接灌入腕骨，顺着经脉向肘弯攀爬。他想把刀提起来，可刀身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与脚下的石板长在了一起。那条从刀柄向肘弯攀爬的东西像一条引线，从经脉内部穿过，在每一处穴位之间留下细碎的灼痕。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可指节处的皮肤正在从末端开始变淡，从正常的肤色褪成浅灰，再从浅灰褪成一种接近透明的质地，能看见底下骨骼轮廓的那种。

“你在太极殿时，用你的注视往核心深处探了一次。那一次，瘗官之力从赤渎刀身上剥离了一缕。那一缕在触及燔火之后并未返回，它留在太虚底层，和他的碎片混在了一起。你留下的东西不多，就一缕。可那一缕里有你对于‘回到过去’的渴望，有你对于‘还能见到他’的全部念想。”

梁挺的脸从暗色物质中完全析出，那些暗色物质正在从他面容的边缘向外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浅、质地更细致的胎。胎未生五官，只是一片光滑的曲面。

“你那一缕，现在在我的骨头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说，声音从整个曲面同时震响，“所以你方才那一刀没能砍下去。你举刀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因为你本能地知道，这是在杀你自己的那一部分。”

李不坠忽然感觉到了那根从刀柄爬入经脉的线在肘弯处停住了，它在发热。

热度从肘弯向肩胛蔓延，沿着那条没来得及痊愈便再次受伤的筋脉向上爬，经过锁骨外侧的某处穴位时忽然跳了一下。那一跳让李不坠整条右臂的经脉同时震颤，震颤的幅度让他手中的赤渎发出了一声他从未听过的声响——清越而悠长，似一把被尘封了太久的琴弦终于被从正中最紧处拨响。

那张脸在震颤中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可那半步让李不坠看清了它胎面上的裂纹。从曲面正中向外延伸，裂纹分叉、交错、向边缘扩散，每一条裂纹的走向都对应着它此前说过的一句话、做过的一个动作、模仿过的一个名字。它正在从内部向外部崩裂，如同被从正中间塞进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不坠将刀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赤渎的刀身在他提起的过程中变轻了，轻到几乎像握着一根被风卷起来的羽毛。那些暗红经络重新亮起来，亮的颜色比之前更沉，更接近凝固后的深红。它们在他掌中恢复了搏动，搏动的节律恰好与他自己的心跳重新对上了拍。

心跳重合之后，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不再只是搏动了。它们开始向外渗光，光很薄，贴着刀身的弧度一层一层地叠加，每叠一层便让整把刀看上去比实际尺寸大出一圈。李不坠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了梁挺留下的那枚铜印。

铜印在他怀里，一直贴着心口的位置。方才那一番剧变中，他竟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了它，隔着衣料传上来的凉意比任何时候都更锐利，仿佛那枚印正在从它自身内部向外醒来。

他把左手探进怀里，指尖触到铜印边缘。棱角有些钝了，是被他这许久以来反复攥握留下的磨痕。他将它取出来，托在掌心。

印面上的三重环纹还在。那些被他用指腹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沟槽，此刻正泛着一层淡薄的暗红色光泽。光泽的明灭频率与赤渎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完全同步，一下，一下，两件东西本就是从同一块材质上剥离下来的。

三重环。李不坠看着它们，那些曾被反复提及却始终未能被他完全理解的含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