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之跑出家门后，一下子就感觉翻江倒海的眩晕感就席卷了她。

她跌跌撞撞躲进路边的公共厕所，从日落西山一直待到月上枝头，才勉强扶着墙走出来。泪痕早已干涸在脸颊两侧，留下两道刺目的印子，她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慢慢往附近的公园挪去。

月华如水，公园里还有不少散步闲聊的人，欢声笑语飘进耳朵里，更衬得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她神志不清，视线模糊，路过的老太太投来关切的目光，拉着她的胳膊问：“小姑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带你去医院？爸爸妈妈呢？”

苏沐之只是麻木地摇头，几乎是本能地松开对方的手，逃离了公园。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脚下的柏油路变成了沙地，远处的路灯变成了零星的星点，她才惊觉自己走到了荒野里。

眼前是一处废弃的小屋，周围的痕迹熟悉得让她心脏发紧：被汗水腐蚀生锈的铁链挂在铁架上，沙地上散落着弹壳和易拉罐，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靶子，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是她曾经最厌恶的训练场。

夜风拂过，荒野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无数根针，扎进她混乱的思绪里。

一个人影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月光勾勒出女人曼妙的轮廓，她的声音很轻：“苏苏，你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也不知道恍惚了多久，苏沐之才渐渐回过神，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曾经最厌恶的训练场，竟是可以彻底逃离顾枕视线范围的地方。

原来从接受师离言训练的那一天起，这份隔阂早已在她们的心里生根发芽，根深蒂固了。

原来...自己已经失去了能够留在顾枕身边的资格。

当泪的潮涌渐渐褪去，理想的岛屿就会浮现。

而这座温暖了她七年的岛屿，却对13岁的苏沐之而言，就是她此刻最想尽快逃离的地方。

“师老师。”苏沐之抿了抿嘴唇，眨了眨发痛的眼睛：“带我走吧。”

师离言一愣，捏紧档案袋的边缘：“你和顾枕吵架了？”

“没有。”她盯着沙地上的易拉罐，记忆里的盛夏，家里突然停电，顾枕怕苏沐之中暑，就背着她到附近的小卖部吹电风扇避暑，为了答谢小卖部老板，她买了两瓶冰镇可乐和两根老冰棍。

苏沐之那时候还很小，有吃有喝就特别高兴，一下子就喝光了可乐，把老冰棍含着嘴里嘬个不停。

顾枕却在一旁笑她是贪吃小猫，用纸巾轻轻擦掉她嘴边的白色液体：“慢点吃。”

“顾姨姨，这老冰棍好好吃！”苏沐之用稚嫩的声音表达那时内心对老冰棍的认可：“我以后可以天天吃吗？”

“不行。”顾枕蹲下身，手掌轻抚在她发顶：“你还小，不能经常碰冰凉的东西。”

得了这话，苏沐之看了一眼她那罐没喝完的可乐，舌头舔了舔嘴唇，略有些回味一下乐可喝下肚子的冰爽感，对女人小声说：“苏苏还想喝可乐。”

“那你只能喝一口，不能像刚刚那样一口气喝光。”

记忆和现实重叠在一起，苏沐之伸手捡起沙地上的易拉罐，盯着被子弹迅速射穿的孔洞，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一刻，她好像有点理解爸爸妈妈的身不由己了。

失去柏蓁，褪去天真，苏沐之成了她自己最厌恶的样子了。

“她的生日快到了，你不打算陪她过了？”师离言清楚顾枕在她心里的重要性，她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想少女留下遗憾。

过了还一会儿，她才开口说道：“苏苏，不管你现在在想什么，我希望你先留下来陪她过完生日，再考虑去伦敦念书。”

“她不需要我了。”

这话一出，饶是性情冷淡的师离言也有心下一怔的感觉：“顾枕不要你了？她亲口说的？”

苏沐之想到那信封上的回复，眼泪在眼眶里越聚越多，渐渐哭出声来。

要和不要，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她已经长大了，她再也不是那个离不开大人照顾的小孩子了。

离别纵使让人伤痛，没有关系，她可以用时间去抚平这种痛感。

即便往后的日子里没有顾姨姨的陪伴，她也可以好好照顾自己，饿了吃饭，累了休息，困了睡觉，不会再做只会缠着喜欢的人哭唧唧的粘人精了。

她要做一个大人，可以保护顾姨姨的大人。

可想想代价，苏沐之还是忍不住地大声哭，仿佛这一次哭完，今后流的不再是眼泪，而是同爸爸妈妈那般，鲜血会从伤口里反反复复流淌出来。

“苏苏？”师离言担心地喊她名字：“你怎么又哭了？”

苏沐之把易拉罐拿手中，把心里的痛感藏起来，眼泪却在步步紧逼。

少女在这荒野里，一瞬长大，哭到红肿的眼睛缓缓抬起，望向师离言，眼神是复杂，是被迫，是身不由己。

她说：“带我回家，我想再看看顾姨姨。”

月光偷窃黑暗，荒野有光亮，少女的影子无处遁形。

......

到家已经是半夜零点了，苏沐之从师离言车里出来。

她走向家门的步履略显失魂落魄，推门进屋的时候，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拥抱将她身体紧紧拥在怀里，女人一整日的紧张感在抱住少女的这一刻，稍有放松，蹙眉舒展。

“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