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当陇城破的消息传到梁宫,梁王神色慌张地望向座侧王后,而她只是安抚地点了点头,只当是一时之失。彼时梁国上下多是自安之语,士子谈兵纸上,老臣议策茶余,百姓言笑如常,宫中依旧高宴频频。可随着宋国继续深入,主将钱仲川尸骸未还,新封的校尉邓湛血洒沙场。换防之际,青黄不接,新兵经验不足,老兵心有嫌隙,消极应战,以致几道关隘形同虚设。昔年号称兵强马壮、辎重雄厚的梁国,竟连一线防线都守不住,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十数年来,梁境头一次外有大批流民逃散,老弱扶携,衣不蔽体,沿途乞食者络绎不绝。民间传言不止,连坊间杂役都敢大声议论朝政。时人皆言,此番宋人之所以敢犯境,正因张子娥久不露面,失势已成定论,梁国兵事无人掌舵,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此时,周武那张素来多言笑的脸上,终于有了愠色。
“张相抱病,暂不能统军,”她目光扫过众臣,高声问道,“可有人,愿为梁国一战?”
“臣郭挽月,愿往。”郭挽月出列,躬身而拜。
大殿中一阵静默,郭挽月不过一介新将,资历尚浅,贸然出征,恐是自寻死路。
一道少年清音紧随其后:“儿臣苏子宇,亦请随征。”
周武眸光微动,尚未言语,殿中已有老臣急步而出,袍袖疾卷,俯身长拜:“殿下此一去凶险非常,绝非磨砺之所,陛下膝下唯此一子,万不可轻涉军锋。”
苏子宇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亲手将那老臣扶起,恭敬万分:“老大人厚爱,子宇心领。”
他姿态谦和,坚定如初:“边关失守,国事危急,子宇虽学浅力微,既为梁人,又身为王室,实不忍袖手旁观。此愿,不改。”
语毕,他退回列中,复又请命,半步不退。
“郭校尉从未与宋将一战,宇儿又从未踏上过战场,大把曾与宋军交战的老将在,何至于你二人出战?”周武俯视众朝臣,她一一唤出那些人名,皆是当年参与边线军务、亲历沙场的老臣。他们或老迈,或富态,或有病容,经她一个个点出,或面露羞色,或拱手辩解,或摇首不言。
但无一人出列。
这一声声点名,不似召将,而似在一寸寸剥开旧时堂威的金漆,露出底下斑驳的朽木来。
一月前,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
龙女会之后,张相病势缠绵天下皆知,相府诸事转交左右代持。有心之人试探着提了一句边防之事,往常这等话一出,梁王或周后定会当场压下,不容多议,而这一次,二人没有准允,也没有斥责,只是语焉不详。这模糊不清的态度,落在满殿耳中,却比明言还要有力。
这不是平常的含混,而是一次罕见的放手。这对共握璇衡的夫妻,已静候削弱相权之机多时,只是碍于张相声名,迟迟没有动手。而今张相病中不起,时机终至。他们不必亲口开言,只消略略松口,便有人替他们动手,一场收割,水到渠成。
有人前脚刚下早朝,后脚便遣使四出,拜访旧将、疏通营门,请调求荐者数不胜数,诋毁张系者亦不在少数。一时间酒楼雅间日夜无歇,大臣书房灯火连宵,信函往来繁密,信差奔忙如织。人人都盯着那道空出的军权,争相下注,抢在新局未稳之时拔得头筹。
权力的缝隙,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撬开了。昔日只敢于酒后低语之人,亦敢于殿上扬声请命;昨日尚在观望之辈,今朝便已递话送礼。
边地换防的话题方一抛出,便似一盘尚冒着热气的肥肉,被赤裸裸摆上堂前。刀未落,唾涎已滴,谁都知道那是能吃出实权的东西。换上的人,狼吞虎咽,酒满膘肥;未换上的,咬牙切齿,怨言不绝。换防人选虽有风波,然名单一下,任风浪闹得再打,梁王与周后俱不表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朝堂上有的是老狐狸,权力交接,并不总须腥风血雨,有时不过一碟肉,几双筷子而已。
于是张相麾下老将,或解职,或下放,边军大半抽调,如同割脉换血,焕然一新。纵有不服者,也仅是螳臂挡车,以卵击石罢了。
也正是在这时,有流言始起:赵南枝在小朝廷上参了张相一本。此说初传之时,众人嗤之以鼻,实在太过荒唐。赵南枝出自相府,得张相引荐破格任用,未曾科考便位列肃巡,一路行来,莫不为相府奔走效力。龙女会之上,她更为张相拦刀挡箭,忠心可见一斑。她之于相府,几可谓心腹,若说她转身反咬,实难信服。然当局势一步步推演,旧将尽废,权脉尽断,而赵南枝却稳立不倒,愈发得周后与梁王青睐,那最初被斥为无稽的谣言,反倒日渐昭昭。人们渐渐开始相信那个最不想承认、最匪夷所思的答案。
同样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宋国选在此刻开战了。
那场分权宴争赢了的人,都死在了战场。弹冠相庆者,骨落铁蹄;纸上谈兵者,折于刃下。
宴席尚未入正场,已先露出席下那片苍凉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