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缄默不语的梁王终于加入了,他喊出兵部侍郎田慎之的名字,说他当初还找他参了邓湛一本,如今邓湛战死,多好的机会去证明自己。他怎么不说话呢?这番话若是旁人说出口,便是明晃晃的讽刺与逼迫,可出自梁王之口,却带了几分真诚的关怀。他似乎当真毫无恶意,只是平静而自然地把一件“合理”之事摆到了明面上。而正是这份不加掩饰的天真,使得话语本身显出一种令人寒意顿生的残酷。
田慎之唇角动了动,脸色煞白,缓缓道:“臣……近日染了风寒,还未痊愈。”
梁王听罢,倒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一脸诚恳地说道:“爱卿身染风寒还坚持上殿,本王心甚感慰,实是忠诚可嘉。如此更当快些回府歇息,好好调养才是。梁国正是用人之际,可别将这病气传染了满朝文武。”他说得亲切、熟络,宛如真挚关怀一位老友。
田慎之战战兢兢谢恩,踉跄着退下殿去,背影僵直如木。
而后,梁王又关切地询问起另外几位朝臣。他记性不好,把过往折子堆在膝上,坐在御座上翻得一丝不苟,唇中念着人名儿,一页一页地翻,一句一句地问。
“这不是你写的么……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上回还说他任人唯亲,今日正好空出一席——你来不来?”
他话里不带责问,只是温声相告,实打实地在替他们安排前程。
梁王等了一阵,见无人回应,他抬眼望向堂下,脸上带着茫然与不解,不明白众臣为何垂首不语。片刻,他低头又翻了翻折子,在确认无误后,方才唤道:“崔珣。”
殿中诸臣眉目一凛。
崔珣乃兵部尚书之子,向来自诩有将略。前月他在朝中叫嚷得最响,言之凿凿,誓言赴边,可肥肉到嘴边了,却步履趋前,忙忙退却:“臣才识浅陋,难堪大任。”
梁王心疼道:“爱卿切莫妄自菲薄……”而周武眼神一瞟,他便没接着说下去了。周武质问道:“之前不是都争着抢着要去替张相守边境吗?崔大人去不成,还在醉月楼掀了席,打了小厮,连乐伎都吓哭了,今儿倒这般识时务起来了。”
崔珣额上冷汗涔涔,咬牙低声:“臣不如邓湛,连他都败了,臣实不敢往……宋王凶猛,乃杀神也。”
“一个个,倒不如小辈。”她侧首望向梁王,问道,“王上以为如何?不若让郭校尉去?”
梁王似稍一迟疑,欲言又止,殿下却已有人趋前一步,声音洪亮:“臣有一言。郭校尉年纪尚轻,而大殿下身份尊贵,臣请王后亲征,王后曾征战漠北,名震敌邦,令宵小胆寒。若由王后领军,主心骨既立,军心可定,百姓亦安。”
说话之人乃御前侍卫韩从,话音方落,堂上便有数人叠手称赞,连平素少言的几位大臣也拢袖颔首。短短一瞬,殿中竟乍显一副“众望所归”之象,恰才万般难解的僵局,刹那间得了破解之道。一时之间,竟是满堂称颂,好一个“良策”。
“诸位卿家,好大的能耐啊。”周武一发话,堂中顷刻陷入死寂,方才附和之人纷纷敛声避目,安静得像那句“王后挂帅”不曾出口。
苏子寰忽然打破寂静:“母后,不若让杜澜杜大人去吧。儿臣记得,杜大人没能入选赴边,还连上三疏,请求另派边职,言辞恳切,忠勇之志,儿臣犹记于心。且儿臣听闻杜大人曾只身陷阵,自敌营中浴血突围,负伤而归,至今犹在军中流传其胆略。今日战事吃紧,边军士气未整,若得杜大人领军,必可振奋三军。”
梁王闻言连连点头:“不错,本王也记得。杜澜,此番便由你去罢。”
殿角之中,一人身形一震。正是督军杜澜,他年过四十,素有“文”武兼修之名,但凡有一点拿得出手的,便传得比鼓吹还广。他面色如纸,冷汗直冒,一个趔趄,仓皇跪下。
“臣……遵旨。”
待朝散时,刚出殿门,杜澜便在台阶之上一脚踏空,重重摔倒,引得众人默然回望。
无人搀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