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赵亦月……」
花宴插不进他们的谈话中,她被晾在了一边。
她看见他们也拿着木球和月杆,花宴找到了话题,跑上前递出自己的球,「一起玩吧!」
——别再扔下她一个人。
但花宴其实不喜欢他们。
她挥杆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他们却大笑,还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就像是……那只凶恶的大黄狗看见她扔出去的骨头时的眼神。
是不是他们也一眼看穿了她的身份?花宴不敢做什么大动作,在他们面前都小心翼翼的,说话也轻轻的,尽量冲他们多笑笑。
但是他们却笑得更大声,甚至指指点点。
花宴握着球杆,只看向赵亦月,可她望向自己的眼神也变了,像是她从大黄狗身边走过,大黄狗护着身后骨头的眼神。
脸色也很臭。
她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
她想上前唤她,但赵亦月转身便走。
难道是因为有了新的朋友,不想和她玩了吗?
不会的,说好了以后还要一起打马球的,她已经很会打球了。
对了,明天有比试,她一定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她回去重新做了一个木球,并涂上一层金漆,金色的球,在太阳下会发光。
明天她不会再轻声细语,她会赢下比试,然后就把金球送给赵亦月。
赵亦月肯定会喜欢,肯定还会继续和她在一起玩。
她抱着金球入睡,朝阳升起后带着金球来到平时相聚的大树下。
寺庙灰黄色的墙后,她看到了赵亦月粉色的裙角。
「赵……」
花宴脚步停下,她看见赵亦月又和那些人在一起。
她转身想等等再过去,但赵亦月的嗓音清越,那些话清清楚楚传入她的耳朵里。
「别让那个姓花的蠢货整天缠着我们,烦死了。」
「只是看那个傻子可怜,又穿得挺有钱的,占些便宜而已。」
「走了吗?总算摆脱那个烦人精了。」
「蠢货」「傻子」「烦人精」
原来,她自以为的朋友是这么看她的。
轰隆隆——
春雷之后,天上下起了雨。
顺着石阶小路向下走,路上行人纷纷举起袖子挡雨,慌张往家里跑。
她回头望去,乐游原新绿的春景隐在重重雨幕后面,模糊不清。
金球掉在地上,顺着石阶越滚越远。
直到金球掉进引水渠中,再也看不到。
花宴像是突然被打了一棍,眼泪再也忍不住,她在雨中哭出声,跑着追上去。
她的金球——
至少,金球是她的——
她沿着水渠边没命地跑着,不知淋着雨跑了多久,忽然脚下一滑,天旋地转。
清冽的山泉水,带着刺人的冰凉,逐渐淹没胸口,然后是脖子,和她满脸的眼泪混合在一起。
朦胧的远山,像赵亦月的眉眼,她从未看清过。
眼前一片赤色。
* * *
花宴猛地翻坐起来,心怦怦直跳。
她环顾一圈,床帐,屏风,佩剑,这里是她的卧房。
“呼……呼……”
竟然梦到了以前的事。
她摸了一下额头,全是冷汗,跟着手指碰到了额角,那里是一道崎岖不平的伤疤。
是她当年摔在水渠中,磕到的。
和赵亦月不能说没关系,但也不该把错推到她的身上。
花宴睡不下去,干脆起身,坐到了梳妆台前。
不想惊动其他人,她没有点灯,但惨白的月色破窗而来,她仍然看到了铜镜中自己的脸。
不对。
花宴在心里道。
一直以来她都记得小时候的事,尤其是关于赵亦月是如何无情抛弃她的那部分。
但今晚的梦让她想起来,那段记忆中还有其他人。
那些后来的一伙人是谁?和赵亦月说话的人是谁?
花宴抱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但她实在记不起他们的样貌了。
她一遍遍回忆,把那段记忆挖出来,直到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她脑海中浮现,「贺哥。」
贺……
花宴忍不住往深处想。
今天赵亦月和那几个纨绔也说过,景元二十九年,十二年前,他们也在一起玩过步打球。
就是他们吗?
可赵亦月不像是和他们做过朋友,更像是厌恶。
因为贺闻而厌恶。
贺闻是个荒淫无度的人。
窗外,云来云去,屋内明暗变换。
花宴抬眼,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在愣神。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一个让她觉得这么多年可能都错了的猜测。
必须要去求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