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孩儿,你看看你看看。”王春花抱着婴儿,朝隔壁婶子说着。
婶子走近了过来,笑着回她:“你这娃头好大,以后聪明的嘞,你家那口子立了功,日子可是越过越好了。”
“那是。”王春花得意洋洋地伸手去碰婴儿的额头,眼中的柔软要溢满出来。
她的孩儿,那肯定是既聪明又健康的,以后说不定还能当修士,或者做大官。
王春花想着,又伸头轻轻对碰婴儿的额头,期盼道:“以后娘要跟着你享福咯。”
……
当李馐宝意识到自己恨王春花时,是他六岁的时候。
他那时被同村的男娃推倒在地,那男娃才四岁,却比他高出了一截,居高临下盯着他,大声嘲讽:“矮怪物!长不大的侏儒,你娘生了你这么个东西,真是晦气。”
周遭哄笑炸开。
那男娃踢了李馐宝几脚,嫌弃地离开了。
细细尖尖的恨意宛若冰刺扎在李馐宝的心头,他觉得很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充斥他的全身,他脑中闪过王春花的脸,突然意识到了这股突然的情绪代表着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生下我这个晦气的东西呢?”
李馐宝哭了,他恨王春花,恨她生下了他。
他生来四肢便短,身子停在小小的模样,旁人一年蹿一截,独他慢慢地停滞住。
起初,王春花只当他是晚熟,省下自己的口粮,日日给他做好吃的,夜里轻轻抚他的脊背,低声跟他说,慢慢来,我的孩儿总会长高的。
她眼里的期待那样满,暖得他从前以为,母亲说的便是真的。
后来,李馐宝终于明白了。
在别人眼里,他只不过是个长不大的丑陋怪物,他跑不快,够不到树枝,所以在那些孩子挥拳到他脸上时,他躲都不能躲。
他转头看向匆匆跑来的王春花,她眼底有浓浓的疲惫,却还是温柔询问他:“怎么摔了?”说着为他拍打身上的灰尘,拍着拍着,她停下了动作,怔怔盯着他身上的脚印。
“有人欺负你?”她惊愕地问。
李馐宝哭了,一把拍开她的手,吼道:“我是个矮怪物,他们都讨厌我,他们不跟我玩,他们打我。”
“我没有爹,没有人保护我,我跑不快,爬不上树,躲不掉,躲不掉!”
他常常看着别家孩童都有父亲护着,有人撑腰,谁也不敢随意欺辱。
唯独他,爹在他落地未久,便埋骨沙场,一杯黄土,他脑海中甚至没有爹的模样。
王春花脸色煞白,她睁大了眼睛,还是下意识想要抱抱他。
李馐宝猛地偏头躲开,不肯让她碰,他垂着眼,泥糊了脸颊,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怨。
王春花的手僵在半空,心口一空,什么都说不出来。
风卷着枯叶,落在他们之间。
最后,王春花牵着他回家,沉默着打了水,拿布巾细细擦去他脸上泥污和掌心的血痕,动作轻软,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等将他安置在屋中,嘱咐他乖乖待着不要出去,王春花便独自出门了。
王春花踉跄着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沉,她的一条腿微微跛着,衣摆被扯破,脸颊上还留着掌印。
她一声疼都不曾喊,默默地进灶房生火,炊烟袅袅,端上来的饭菜,依旧是他爱吃的。
他不知道,王春花一家一户去找那些推搡嘲弄他的孩童,想讨一句公道。可乡下人家,谁又会将一个畸儿的委屈放在眼里。几家妇人聚在一处,言语刻薄,推搡之间,竟动手打了她。
从这天起,王春花变了,她变得不爱说话。
白日天不亮她便下田,日头落尽才归家,田里的活计拼了命地做,省吃俭用,一枚铜板一枚铜板的小心收好,锁在木匣深处。她不许他独自出门,怕他再遭旁人欺辱,每日认真锁门,将他圈在狭小的院落里。
李馐宝只觉日子压抑沉闷,心底的怨愈发深重。
一晃到了他十岁。
那日夜里,王春花打开木匣,取出一包沉甸甸的铜板,用粗布仔细裹好,递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期许。
“小宝,娘送你去书塾读书。识了字,明了理,往后旁人便不敢轻易轻看你。”
李馐宝怔愣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了,心里却是惊喜着,期待着。
就如王春花所说,他去读书,那是否就能被别人高看一眼,以后是否不再有人骂他是怪物,是否不再受人欺负?
李馐宝满怀期待地踏进了书塾。
然而,他不知道,这份读书的机会,是王春花放下所有脸面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