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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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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着这包铜板寻到书塾,夫子本不愿收一个身形异于常人的孩子,言辞推脱。

王春花无可奈何,竟然在书塾门前跪了下来,苦苦哀求,甚至顾不得体面,当着来往路人的面,哭着争执撒泼,耗到夫子终于松口,勉强应下。

李馐宝只当是铜板换来了读书的资格。

踏入书塾那日,他低着头,局促地站在角落。

夫子自顾自讲着,整整一日都没让他找位置坐下,更没提他,没同他说话。

此后,是李馐宝的噩梦。

夫子待他冷淡,目光里始终藏着嫌恶,从不唤他起身背书,也不肯指点他课业。同窗们跟着夫子的态度,纷纷避着他,没人愿意同他说话,坐也不肯挨着他。

而书塾之中,最耀眼,夫子最器重得意的弟子,偏偏就是同村那个当年带头推倒他、嘲讽他是怪物的男娃,孤菱。

孤菱常常侧过头,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眼底的嘲弄,和当年晒谷场上一模一样。

李馐宝再也不愿上书塾。

王春花第一次打了他,

巴掌声震得狭小的房屋骤然死寂。

王春花的手都在抖,她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又决绝,带着近乎偏执的固执:“必须去!你一定要识字,一定要读书。娘这辈子没本事,护不住你,唯有读书能救你,你不准逃,半步都不准逃!”

李馐宝懵了,他从来没见过王春花这般凶狠的模样,那个永远温柔替他擦药,永远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哪怕被人打骂也从不对他诉苦的母亲,打了他。

他无声地掉下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破旧的衣襟上,他默默捡起地上的笔墨书卷,转身冲出了家门。

冲到书塾门口时,他顿住了脚步。

他不敢进去,不敢再面对那些嘲讽的目光,不敢再承受日复一日的折辱。

他那已经破碎的自尊,带着他调转了方向,漫无目的地往村外的荒野走去。

他就这么逃了,带着满心的怨气与委屈,在山野间游荡了整整一夜。

天色微亮时,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往村子的方向挪动。

可一路走来,一切都变了。

往日村里人漠视的目光尽数消失,人人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眼神复杂难言,他从中窥到了一如往常的嘲讽和鄙夷,以及更多的,怜悯。

李馐宝心里莫名发慌,那点无处安放的戾气骤然散尽。

他茫然地走着,直到住村口的李婆婆拦住了他,看着他茫然懵懂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红了眼眶,轻声告知了他灭顶的噩耗。

“孩子啊,你娘……没了。”

李馐宝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李婆婆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你昨日跑走之后,你娘疯了一样满村子找你。天黑路滑,她眼睛不好,心里又急,一刻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顺着河边小路追找时,脚下一滑……跌进河里了。夜深水冷,没人发觉,等天亮时,村里人发现的时候,早就没气了。”

李馐宝感觉大脑鼓胀,李婆婆的声音时近时远,他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

接着,他疯了一般,连滚带爬地往家里冲,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他家破旧的小院前,围满了邻里。

安静的堂屋中央,王春花躺在那里。

李馐宝挤了进去,扑向她,她就那么湿淋淋地躺在草席上,衣衫全贴在身上,好几缕头发黏在青白的脸颊与颈侧。

她嘴唇泛乌,手脚被河水泡得发胀,身上还沾着淤泥与水草,双目轻轻阖着,眼中再也没有往日里望着他时那种柔软的光。

她安安静静的,再也不会为他做饭,再也不会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再也不会逼着他读书,再也不会……打他了。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牖落进来,落在她冰冷的脸上。

李馐宝细细看着王春花,看着她的面颊,突然发现,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黑了许多,瘦了许多?

“娘……”

李馐宝脑中闪过和王春花的点点滴滴,他哑声,喉间发出气音,他握紧王春花的手,下一瞬,凄厉地唤她:“爹!”

这一声,耗尽了李馐宝的力气,最终他只剩下茫然,他懵懂地意识到,从此世间,再无人为他挡风雨,再无人盼他长大。

这世间唯一爱他,护他,为他受尽委屈,为他赌上所有尊严与性命的人。

被他亲手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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