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隽犹豫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担得起他们的期待，也不知道他们的期待能持续多久。

她亲眼见证过母亲死亡前交与众生的权柄，不过百年就沦为了初神和妖族的私物。

即便尊贵如天帝，也会因为拥有近乎永恒的功德而懒政松懈，甚至因顾念旧臣之情，而许诺无辜之人来世虚假的幸福。

或许她能保证自己千年万年初心不改，可自己身边的人呢？

如果他们犯了错，亦或是他们为犯错的人求情，自己是否还能保持公正？

“王隽，你还在吗？”电话那端响起白无常轻飘飘的声音。

他发出一声冷笑：“从前你在地府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怎么到了天上反而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

阎王调侃道：“她这是知道做官比做下属难喽，毕竟天上可没人为她兜底了。”

黑无常也顺势插起话来：“我看王隽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不也挺好的嘛！”

白无常瞥了他一眼，无奈地解释：“偏偏她想做的事，都能被这人一票否决。”

白无常看向电话那头始终保持沉默的王隽，不由得摇头轻叹：“我不过是想提醒你，你做过的事，只要有一件上报给陛下，不只是你，所有人的辛苦都要付诸东流了……”

王隽合上眼睛，嘴唇紧抿。

她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在地府创立的通天楼已不独属于自己。

那是夜叉小鬼成就的希望，亦是地狱罪人救赎的机会。

天界的人事处连接人间，她好不容易将这苦海中的民生熬出了一丝甜，万不能因自己受牵连，而重蹈覆辙。

如今的局面，不是她说不想就能轻易收场的了。

她仿佛无声劝过自己许多次，声音微微喑哑：“对我而言，千年万年的帝王与人间百年千年的王朝并无区别。万事更迭，改朝换代虽是自然之事，但胜负之间，流血牺牲的从来只有无辜的人。”

“我行事瞻前顾后，不过是因为这前前后后都是众生。”

王隽缓缓睁开眼睛，所有犹豫和挣扎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所以我向你们承诺的新世界，不会建立在牺牲之上。”

阎王和黑白无常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他们既然提起此事，自然做好了心里准备。要么成功，要么死亡。

但听王隽所言，她还在计划要保全所有人？

她明明知道，救下所有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接下来，由我去地府向你们细说。”

阎王捧茶的手一顿，皱紧了眉头：“可你现在正关禁闭，虽无人监察，但怎能明目张胆地下来？”

“我是关了禁闭，但可不是没人看管。”

王隽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窗外，天帝身边的顺风耳和千里眼还在观察自己的动向。

人事处的隔音效果虽好，但难免有心之人窃听。何况这腰间的铃铛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在自己的地盘也未必安全。

所以她加密了和阎王的通话，无论是谁，听到的都是无聊的汇报和对天帝的赞赏之词。

加上天界神仙对全息影像并不了解，不会有谁发现眼前对着自己侃侃而谈的叶云音是人为制作出的假象。

“等会儿我去找你们。”

王隽挂断了电话，顺势将桌上的笔推落下去，在俯身捡起的刹那，瞬间替换成自己的全息影像。

她躲在角落，看着两个“假人”叽里呱啦地说话，还装模作样地拿起工具比划着，不免感到好笑。

希望在叶云音回来前，她能确保万事无虞。

王隽凝聚精神，魂魄悠悠从本体脱离，化为灵团。

这是她最初的样子，她曾以这副模样，游历过母亲创造的世界。

而现在她化作一阵无形的风灵，就停在顺风耳和千里眼的面前，静静看着他们抓耳挠腮。

“奇怪，她们说什么说得那么开心？”

顺风耳努力张大耳朵，脸上流露疑惑，“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千里眼死死盯着远处依然活跃的两个身影，含糊不清地回答：“传道真人应该在和凌岳仙君的弟子闲聊。”

“闲聊？她们有那么熟吗？”顺风耳表示不解。“我记得她们之前似乎有过节……”

“那是夷无老君，与凌岳仙君何干？”

千里眼的一只眼珠缓缓转向他，另一只眼睛还停在远处。

“传道真人通晓人间之事，掌握许多发明，平日都能和凌岳仙君聊上几句，何况其弟子？”

“原来如此。”顺风耳点点头，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传道真人该不会是假的吧？”

王隽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千里眼闻言紧蹙眉头，双目再次锁定楼里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