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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0 笼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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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呼啸着穿过楼宇,天台上的少年被吹得一阵哆嗦,他扶着护栏,在坠入永久沉睡前最后一次俯瞰世间。

行人、车辆、高楼,如同复制粘贴后随机摆放的置景,扩散至远处稀疏的树林和海岸线。即使离死亡如此之近,他也没能从这番景象中找到什么新意。

少年跳上没有任何遮挡的边缘,真正踩在了临界线上。他被安详的终局所引诱,对虚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身体前倾——

随即摸到一面透明的墙。

风即刻停滞,时间也不再流动,下方车流像是断了电的玩具。世界被按下暂停键,一切静止,但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前所未有地鼓噪。

掌心触及的无形墙壁轻微振动,某人在从另一侧推动它,原先严丝合缝的纸面上被揭开一扇“门”。

少年正愣神,一下子失去支撑,被门后同样惊讶的人接住。

“太宰?”那是名身着白大褂的陌生女性,自己见过那双浓郁的蓝色眼睛的话,应该没那么容易忘记。

她眉头微皱,露出一副对此熟悉又无奈的表情,扶着他的肩让他重新站定。

在她背后,杂乱的书籍和录像带堆积如山,太宰正对的一台老旧电视机不停刷新着刺眼的雪花屏。

随着女人跨过分界线,门转瞬合上,风将世界从短暂的小憩中唤醒。

“那是什么?”

“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她似是同情地感叹,“不过,既然这个世界有些限制对你不起作用,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外侧的真相吧。”

一股不真实感涌入头脑:“外侧?这个异能的范围到底有多大——不,不是异能,你是怎么做到控制时间的?”

“我只是利用了‘书’自身的机制。”对方跳下护栏,拉了把太宰缠着绷带的手腕,想让他回到天台内,“唉,这会儿就别想太多了,又不是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

“既然只是无关紧要的事,你也别来妨碍我。”

她一怔,歉疚地垂下眼帘,仍是不松手:“抱歉。”

没有理直气壮地劝解他,是因为预料到自己会怎样反驳,还是因为她其实也找不到理由阻止自己寻死?

女人最终妥协道:“如果你真想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等到下次见面……”

“喂!小鬼,你上那干什么!”黑手党的怒吼打断了她,是太宰上来时引开的守卫。这里离顶层的首领办公室很近,果然还是被发现了,但他为什么只冲自己发难?

手腕上的触感忽然消失,女人原来所在的位置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喜鹊。太宰不顾气势汹汹的黑手党,试图捉住它,却被它用翅膀拍开。

喜鹊从容地摇晃尾羽,跃上矮墙,目送他被拖走后,俯身飞离了这栋大楼。天台回归平静,仿佛那扇打破现实的门和那个莫名其妙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除了记忆,这一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太宰怀着理不清的困惑,在毫无新意的日子里猜想她是否会从哪里突然冒出来。

然而在那天到来之前,异能力为他打开了一扇“门”,自门后涌现的,是现实世界中太宰治的记忆。

至于他所处的世界,仅仅是一张随撕随用的便签纸罢了。

*

七惠再度造访的时间比他想得要晚一些,那时他趴在桥上考虑入水时机,河水突然停滞,待到恢复流动时便浮出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头。

“噗。咳、咳咳。”她注意到太宰,一边努力呼吸一边朝他挥手。

所幸这段河段流速不快,七惠安全地上了岸。她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海带一样垂下,布料贴在皮肤上,狼狈之余竟有种亲切感。

“谢谢。”察觉到肩上多了一件外套的重量,七惠把长发捋到一边拧出水分,讪讪道,“我还担心你转头就会跳下去呢。”

“今天就算了,不然你转头又飞走了。”

“别把我说得这么冷血啊,而且之前也答应过会回答你想知道的事情。”她认真注视着少年,等他提问。

太宰将视线投回河面,思绪随波光摇晃:“你刚才不能变成鱼类吗?”

“这和潜意识有关,也不是想怎么变都行。比起这个,没有更重要的问题了?”

“那你还把位置选在水里。”他似笑非笑,“嘛,作为出场方式倒是挺别出心裁的。”

“没办法,但凡能够控制得精准点,之前也不至于定位到高空。”七惠抹了把额头滴下的水,“或许是因为‘书’的壁垒在你身上更薄弱,好像经常会锁定到你周围呢。”

算上这次,自己和她也就见过两面而已,她大抵把其他世界线发生的事也算进来了。

“这样么。”

太宰反应平平,片刻后听见一句轻柔的叹息:“……你已经知道了啊。”

眼前的世界,以及无数相同性质的平行世界,都是存于一本空白之书的可能性,如同一个庞大系统的蓄水池。若是有人用“书”将某种可能付诸文字,对应的内容将被置换到那唯一的现实世界,原本用于存储它的世界则随着排水孔的开启而被清空。若是书中人把这里的排水孔当做真正的“书”来用,同样会招致毁灭。

无法预测的某天,所有人、所有物质,所有的意义与无意义,仅凭某人随手写下的字句便会顷刻消散。

“要过来看看吗?我也好收拾一下衣服。”七惠向少年伸出手,不知何时,她身后的空间被推开一条缝隙。

门背后,依旧是那个堆满了书和录像带的房间,她清出位置,抽开座椅:“想喝点什么?”

“威士忌加冰。”

她往电视机底部放入一盒录像带,转动旋钮,零碎的画面不断闪现,最终定格在一张餐桌上。她的手穿过屏幕,从电视里取出了……一杯热牛奶。

“我这里没有准备给未成年的酒哦。”七惠乐呵呵的,不知道在高兴个什么劲。

不经意间,她的衣物都不再滴水,干净整洁得跟新的一样。她脱下太宰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身上仍裹着那件白大褂。

“不能通融一下吗——‘医生’。”

她一脸恶寒:“这个称呼还是放过我吧。”

“那应该叫你七惠教授?”

“那也有点……”

看来她对自己现在的工作不是很满意。太宰想着,应付性地抿了口牛奶。

从屋内看,外侧的空间变成了一面挂在那里供人观赏的箱庭风景。

角落的留声机自己挂上了唱针,重复着一串飘忽的旋律。稍许宁静后,对面的人轻声问他:“知道了这些事,你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想法?”

“脆弱,虚无,仅仅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便会招致毁灭,”他望着门外,平淡道,“就跟现实一样。”

“哈哈,确实如此。”她回以苦笑。

“你呢,是为了研究‘书’来到这里,还是为了使用它?”

“是也不是。嗯……”她斟酌道,“首先,这里的时间和外界不同步,只要没有直接在纸上书写,书中的世界线就会不断延伸,它可以比观测者所在的时刻更远,甚至可能受到来自未来的影响。”

七惠翻过手边的书,背面标注的年月日比太宰所处的时间还要晚几年。她摩挲着书脊,仿佛在讲述一个悠远的故事。

“现实很脆弱,也难免被篡改。假如有一天我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至少留存在这里的记忆不会消失。”略显落寞的尾音随即被一句打趣带过,“没准到时候还要拜托你提醒我呢。”

“若是有谁在这个世界的‘书’上写了什么,你的准备就会功亏一篑。”

“备用方案还是有的。而且能够亲眼看到这样的世界,对我来说也足够幸运了。”

是了,这里确实存在着现实中触及不到的可能性,如同安稳舒适的鸟笼,能够给予她曾经渴望的归宿。然而面前的七惠已经不是那个孩子,她说得好似知足,眼底却藏着乌云。

未来将有一场暴雨降下,可惜的是,自己大概没有机会踏足其中了。

*

太宰的时间流逝如常,先代“复活”、荒霸吐、暗杀王……记忆中上演过的事件实景重现了一遍,虽然因为少了某个人而有些许偏差,但也应对下来了。

那位走马观花的访客每次都不会停留太久,有时打个招呼闲聊几句就飞走了,也有时因为出场时机比较尴尬,只好折返回去。

比如这天,黑手党仓库的火并现场,武装人员像雕塑一样维持着举枪的姿势,七惠刚开门就迎面贴上悬停的子弹。她找到坐在后方货箱上的太宰,此人捧着游戏机不为所动,由于时间被暂停,他怎么滑动摇杆都没有反应。

“负责指挥战斗的人在玩什么呢?”她避开弹道,好奇地凑近。屏幕上是某款动作角色扮演游戏,自机和BOSS都恰好只剩一丝血。

“这种扫荡任务一点挑战性都没有。”焦灼时刻被打断的少年稍显不快,“马上要触发彩蛋了,就不能把门关上吗?”

“好吧,我来得不是时候。”她撇撇嘴,扫兴地离开。

门缝合上那刻,混乱的子弹又开始飞射弹跳,太宰也终于续上连招。彩蛋的过场动画结束,他顿觉索然无味,于是慢悠悠拿起对讲机回归工作。

七惠再度出现时,少见地带着一股兴奋劲。她推开玻璃窗上的夜色,先是粗略扫视太宰的伤势,确认并无大碍后欣欣然在病床旁坐下。

“说什么没挑战,结果还不是受伤了。”

“那都是上个月的事了。”太宰轻描淡写地剖析道,“这次打击将会让敌对组织一蹶不振,让黑手党在日后的龙头战争保持绝对优势,伤亡也都在预期内。”

“真敬业啊。”她略感惊讶,“但你有必要为黑手党如此鞠躬尽瘁吗?”

病床上的伤员沉默良久,发出了不符合少年气质的喑哑声音:“为了之后的计划能顺利推进,权力是必要的。”

七惠拧起眉头,头一次像在看陌生人那样观察面前的人:“计划?”

太宰没有解释,而是以相同的眼神与之对视。

这两年于她而言好像只是随机翻阅几页故事书,没耗费多少时间,连着装都未曾变化。书中发生的事无法直接影响现实,她对这里的印象和情绪也理所当然延续自上次见面。

自己的计划既不会影响到她,也没有告知她的理由。他如此判断。

看出他没打算回答自己,七惠泄了气,捡起自己来时想说的话题:“对了,你还在玩那款游戏吗?”

太宰露出一副死鱼眼:“没兴趣了,都怪你上次害我打输。”

“抱歉抱歉,要不再试试?”七惠双手合十,“我回去上手了一下,还挺有研究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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