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珩醒来时,入目是清屏山山门前的石梯,他许久没有走过这段路了,好像近来每次回清屏山都不算光彩。
目光回收,又落在旁侧,早先自己无聊编的小人还倒在杂草之中,那东西沾了些灵力,过了一个春秋仍保留完整。
顾清珩记起山门洒扫的那个小徒弟惯会偷懒,从前他就端着架子说过两次。山阶要半月清扫一次,这小人还在此可见他的工作并不到位。他又记起,自己早就没身份去说道这些事了。
眼前投射下一片阴影,斩断了顾清珩的思绪,他眸中刚因为回忆暖起来的光又冷了下去,不必抬头便知来者是谁。
“这般悠然,看来你是自暴自弃了?”
季怀枕顺势坐在石阶上,将那只小人凭空取来在手中把玩。顾清珩视线跟随那只小人看向季怀枕,浑身筋骨一动就疼,但顾清珩硬是忍着摆出一副轻松模样说道:“自是不如扶槎仙使舒坦,如今你可谓是一脚踏进乾坤门,只等飞升九重天了。”
“远呢。”季怀枕舒了口气,换另一只手撑着头:“总得要你亲眼所见才好啊。”
顾清珩轻笑:“你送我来此,就没想着让我活着回去吧?”
季怀枕也笑了:“怎么会,我可不是那般无情无义之人。”
顾清珩不再搭话,他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可现在他实在是想不到如何翻盘,就算季怀枕不插手,这画卷世界也要破碎。
他要何去何从?不甘与埋怨要何处安放。
“你说你,何必参与那么多事,搞得自己伤痕累累,让我也大费周章。”
顾清珩又抬起头望向阶上的胜者,季怀枕举起那只草人,浮在手心:“好在如今不算坏事,但也得让你这位一直顺风顺雨的灵君大人,吃点苦头不是?”
话落,那只草人往顾清珩飘来,指尖还没触到分毫,那草人便在半途中随着季怀枕一同化作灰烬散去,接着出现在石阶上的,是许途远带着一众弟子。
仙门自顾清珩离开,唐旧辞暂代掌门,算是彻底更新迭代,但无忧故去之后,这权力最终还是渐渐落在苍云手中。若说其中最大获利者,便是这棵墙头草了。
被自己从前的弟子押解,这苦头,确实挺苦。
清屏这些后辈们对顾清珩还算敬畏,虽然他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如今又身负邪物,但毕竟也是前掌门。顾清珩走不快,他们便也放慢了步子,不过是前后左右围了一圈,不是簇拥,是监守。
“从前只能跟在别人后面,现在也能施号发令了。”
许途远走在最前并未答话,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好像顾清珩口中说的人不是自己。
顾清珩直了直腰背,他身上疼,偶尔这样舒展一下还能舒服些,顺势抬头看向许途远:“段掌门呢?”
“禁足扶夷门。”
还好,苍云没有太为难他,扶夷门对他来说也是保护。
顾清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踩着石阶往上走,又问:“唐旧辞呢?”
“死了。”
死了?!
身后的脚步猛然顿住,许途远也停住步子回过头来,顾清珩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也许是因为逆光,也许是那一瞬,眼前就模糊了。
只能听见许途远毫无温度地说道:“邪魔外道不可活,助纣为虐不可生。他当着整个仙门的面偏向于你和萧疏寻,苍云长老怎么会留他活路?”
顾清珩险些忘了要如何呼吸,只觉得整个喉咙连带到胸腔都是一种酸麻的痛,好半天才寻回声音:“他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轻易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清屏子弟的情谊不顾,连最基本的人道也没了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好似在顾清珩心口落了一道闷雷,余波不断震着他的全身,震出愧疚,不甘与怨恨。
唐旧辞好歹也是无忧的正牌弟子,从前无忧立时予为掌门时,同样优秀甚至比时予更得人心的他不争不抢也不妒,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现在他同样也遵守自己心中道义,对是对错是错,可怎么也没想到,苍云远比无忧无情得多。
许途远看了顾清珩良久,眼神中说不上来是何意味,无论是时予还是后来的顾清珩,对他关照都不算太多,所有风头都被程泽和萧疏寻占据,但他也因为掌门亲传这个身份得了不少光。
近来清屏诸多事态变幻,这位一向没心没肺的公子哥也成长起来。喉咙滚了又滚,分明有话要说,他还没出声,便被身后一道浑厚的声音打断。
“既已捉到孽障,为何还在此处磨蹭!”
顾清珩迎着那道声望去,眼前斑驳的光影逐渐聚集在一个点上,从前慈眉善目的苍云哪里还寻得到一丁点的善意,顾清珩在那张脸上找了又找,只能看见无情无义四个大字。
他欲要上前却被其他弟子拿住,只能仰着头喊道:“我竟不知你是如此丧心!赶尽杀绝也不是这般行事,我有错,错与他人何干?你以暴治仙门,还妄想得万众之心吗!!”
杀鸡儆猴,心悦诚服也好,委身屈权也罢,臣服就是了。
苍云冷哼一声:“无忧就是太心软,才会让你们一个两个如此离经叛道,做出此等抹黑仙门之事,我不过是杀一儆百,警示众人,我若不杀他,难道是要助长这等歪风邪气?”
说话间,苍云手上渐渐聚气,狠戾的目光又落在顾清珩身上:“便是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顾清珩自知并无反抗之力,但心中愤懑与不甘难以平息,握紧了拳瞪着苍云,便是死,他也不会低头分毫。
眼看苍云就要动手,一直一言不发的许途远突然挡在俩人之间,朝苍云拱手道:“长老,一线天还未敲开,萧疏寻看重师尊,留她一命或许有用。”
“许途远!你卑劣!”顾清珩最是看不起这种阴招,大家堂堂正正打,各凭本事,非是要用这种卑鄙手段。偏偏自己还成为威胁本身,顾清珩气得破口大骂,转而又被扣住肩颈压跪下去。
苍云笑了,收了术法赞道:“你小子脑筋动得倒快,那就先将时予关进幽居门,后日召集仙门,破冲八荒一线天。”
八荒,苦渡崖。
最后几只爽灵妖也安排好,它们在地上绕了几圈融于黄沙之中。南至一线天,北至苦渡崖都已设下层层防备,就连藏枯礁也有结界隔绝,萧疏寻才算稍微安心一些,剩下的他便只守好一线天外的荒境即可。
少年已能当大事,步伐越走越重,抬眸又见当时跌下八荒触及的那块刻着苦渡崖的石块。
当时便是在这块石头旁,顾清珩将夜泣浊心换到了他的体内。
四下无人,萧疏寻终于卸掉了那层强硬的外壳,几乎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对着石头跪了下来,冰凉的触感席卷全身,却压不下住他愈渐滚烫的血液。
顾清珩还活着吗?他到底在哪?
萧疏寻靠着石块坐下来,骨哨又被他握在掌心揉搓不断,这是他唯一能找寻顾清珩的办法:“师尊···你回家了吗?”
骨哨没有任何回应,以往的每一次,他都会感觉到骨哨轻微震动,而后顾清珩便会以各样姿态出现在自己眼前,可这一次,骨哨冰冷地躺在掌心,犹如死物。
萧疏寻不信,不信顾清珩就这样离开,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枚骨哨上。起初是在指尖揉捏,再然后是裹于双手间虔诚的祷告。
最后,掌心摊开,骨哨顺着手掌滚落在沙中,少年好似认命,同骨哨一起陷进沙中。
哨落于沙,才终于颤出了一丝微光。
顾清珩是被心口的灼烧感烫醒的,耳边也头一次传来骨哨清脆又急促的鸣声。他想要去回应,却连一丝一毫的灵力都挥发不出。
眼前一片模糊,怎样眨眼都看不清光影,那次离火的灼烧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如今灵力尽失,竟是又让感官退化了些许。
顾清珩心里急,撑着身子坐起来,才发觉他手腕脚踝都被锁着铁链。幽居门内一片寂静,之前还跟他打闹的那些小精怪也不知所踪,每动一下,只有锁链碰撞的声音在门内晃荡来回。
“昭明····”心口再次滚烫,昭明在一遍又一遍唤他。顾清珩颤抖着双手置于身前,默声念决,也是一遍又一遍,心口的酥麻感平息已久,顾清珩也没有放弃,仍然试图用肉体凡胎去链接他们的羁绊。
萧疏寻回到齐云殿时,渊市已经冷清了许多,老幼妇孺皆已安排退至星谷之后,剩下的男丁留在城中,好像即将到来的并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见了萧疏寻还笑着打招呼,而后如往常一样理着各家铺子。
萧恒见萧疏寻回来不问其他,他相信自己儿子的能力,反过来给儿子汇报自己那边的安排。
萧疏寻默默听着,萧恒话落他却提起了他话:“父君,他还在这,且处境艰难,一线天恐怕要您多留意,我想先去寻他。”
“好!好!八荒有父君在,你且放心去保他平安。”萧恒略有些激动,难怪觉得萧疏寻去了一下苦渡崖回来有些不同,原是得了好答案。
萧疏寻轻轻点头,他并不知道顾清珩在哪。骨哨那一抹微弱的光是顾清珩拼了全力反馈来的,萧疏寻如获至宝,爬起来又是暖了好几回却没有再得到回应。但好歹因为那一缕微光得到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沿路悉心留意,定能见人。
可齐云殿出了一线天,西南方一直走便是清屏山。若顾清珩在那些人手中······
萧疏寻轻叹,朝父君拱手:“父君,我去了。”
八荒要保,顾清珩也必须平平安安。
*
清屏山,紫极仙阙。
仙门各派齐聚,就是从前清屏秋试时也没有过这番场景。苍云端坐主位,众人中央浮着一卷八荒的地图,许途远一一指着地图上的标识点向各派掌门说明苍云的计划。
期间有人唏嘘:“去年来清屏还热热闹闹地看了一场比试,这回来此,却是物是人非。”
苍云并未回话,转而反问他如今最关心的问题:“诸位觉得如何?若无异议,明日我们便往八荒替天行道,这些魔物威胁人间已久,也该有个了结了。”
一位蓝衣女子看着地图问道:“八荒魔君实力未知,外界一线天还有难以对付的爽灵妖,就算我们前后包围魔域,但易守难攻,要如何破了一线天?”
“对啊,还有那萧疏寻,他从您手底下逃走,势必也是回了魔域,魔域有备,恐怕我们不好攻破。”
苍云不屑一笑站起身缓步走下,目光落在魔域入口满是势在必得的贪婪:“我若没有把握也不会做这样的计划,有一人在手,不怕叫不开魔域的大门。”
“是吗?你就那么笃定,本君会受你所迫?”
大门被人踹开,接着砸进来一团被揉成球的铁网,将浮于空中的地图砸得稀碎,那颗不规则的球状物在地上弹了一下摊开来,网上挂着倒刺,还沾着未干的鲜血。接着退进来的是几个拿着剑的弟子,警惕着中间此刻如杀神般的萧疏寻。
他不再隐藏自己魔族的身份,红眸墨发,额间魔印闪着足以让人畏惧的光芒。
苍云惊诧,而后是兴奋,一边默声召出法器一边寒声道:“你竟挣得开诛天网,可真是小看了你。”
萧疏寻动了动脖子上的筋骨抬起头来,眸光中不带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死水,也像是,在看一堆死人:“人在哪?”
萧疏寻算准了方向前来,也许是因为离得近了有了感应,又或许是担忧之余产生错觉,他听到顾清珩在轻声唤他,以至于慌忙之中忽略了幽居门外布过诛天网结的痕迹。
迎接他的一张满是倒刺的铁网,不仅如此上面还加注了专攻魔族的印记,压得萧疏寻瞬间直不起身。他忍着皮肉传来的撕裂之痛抬眼去找顾清珩,目之所及却只有一个个被解开束缚的妖物。
本就被最不愿的猜测搅得自己心绪不宁,此刻即将得见却又被戏耍,落空的愤怒让萧疏寻忽略了身上的痛,竟是将诛天网生生撕开一个洞,手下也不在留情,一道葬火便让幽居门再无生气。
苍云是要拿顾清珩做威胁,要萧疏寻自己打开魔域的入口,但他也会留上一手,防的就是萧疏寻此刻的猝不及防。
只是苍云没想到,在诛天网和那么多妖物的围困下,萧疏寻居然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朝他要人。
“心粗胆壮,只身闯我清屏,若来谈判,诚意何在?若来叫板,也该看看自己配不配?”
人多势众,萧疏寻是有点本事,但今日仙门齐聚,还怕拿不下一个小魔君吗?
萧疏寻冷着脸不答,掌间燃起葬火,寒声道:“我再问一遍,人在哪?”
话音刚落,苍云便抬手落下,殿后石门开裂,中间被水隔开,四方垂下锁链将顾清珩困在中央。
眼前忽然亮了起来,顾清珩抬起头顺着光去望,人影重重叠叠什么也看不清,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昭明就在自己面前。
“你…”
萧疏寻欲要上前,两把利剑却将顾清珩围住,一把对着脖颈,一把对着心脏,钉住了顾清珩,也钉住了萧疏寻。
“想要人,总得有些诚意来。”
萧疏寻眸色褪去猩红,紧盯着后方的顾清珩问道:“你想怎样?”
“很简单,我要你,自废修为,自断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