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明!我不准!”顾清珩先一声喊了出来,几乎是用尽了力气。
上回,被季怀枕威胁,要萧疏寻杀了他。
这回,又被苍云威胁,要萧疏寻杀了自己。
“我不准你伤害自己!”
萧疏寻一直紧握的拳忽的松开,沉默了几瞬抖着肩膀笑了,笑声逐渐狂傲,眸色又红了起来,恶狼般盯着苍云骂道:“老东西。我凭什么以为我会受制于你?”
“时予教导之恩没齿难忘,每每思之愈刻于心,日日念着有朝一日能亲自报答这份恩情。今日我要他,你拦不住。”
苍云眯着眼眼尾轻抖,手上也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紧剑柄,转而也笑了:“好啊,那你便好好看着,他是怎么死的!”
苍云自是不信,但若真另有所图也未可知,萧疏寻是睚眦必报的小人,闲月阁那点破事若要还必得是千倍万倍来还。他在赌,赌萧疏寻欲盖弥彰所言非真。
对着顾清珩心脏的剑抬了几寸,似乎下一秒就要奋力扎下,苍云不动,萧疏寻也淡定从容毫无作为,像是真的看戏一般。
就在剑身即将落下时,不若自萧疏寻身后绕来,擦着苍云的脖子飞跃过去,与那柄夺命之剑撞出火花,进而又翻转剑身将脖颈侧旁那把剑也挑开来去。那两把剑被弹开,却又被算准角度斩断了束着顾清珩的锁链。
葬火同时呼啸而来,此时萧疏寻早已不顾其他,奔着就是杀了这满殿道貌岸然的仙人去的。
苍云躲开那致命一剑,眼中染上厉色,吼道:“不知天高地厚!诸位可见!此时不断妖孽!等待何时!”
说罢,他自己先提了剑上手,其他各派掌门就是为着他自己的命也得参与到这场乱斗中来。玉楼金阁霎时被刀痕血影染彩,剑剑致命,刀刀致死。
顾清珩没了束缚跌跪下去,不若如绸缎一般绕在他身周护着他,萧疏寻没有佩剑,只能靠着葬火同这些人缠斗。
纵使他天赋再高,纵使他功法再深,也敌不过仙门这么多人联合列阵,虽未受伤,却也不占上风,始终近不得顾清珩,被迫退至殿外。
“少君!少君!”
“少君!我们帮你!”
萧疏寻步子还没站稳,便惊的看向身后,他的子民不知何时已经跟来,有全副武装的魔将,也有自制护手的平民百姓,每一个人面上都坚定无比。
初入魔域见到的那两个红毛和光头也在前头,一个拿着锤,一个拿着大刀,虎着眉毛喊道:“不要脸的老东西!上赶着要绝我八荒!逼着我家少君!呸!先过了你爷爷这关!”
不等萧疏寻开口,他们便挥着手中的武器冲进仙门之中。萧疏寻心里说不出是何滋味,他就知道他这父君不是能守口如瓶的人,前脚刚走,后脚萧恒就跟诸位解释了萧疏寻的离去。
魔族仗义,怎会让他们的少君独自犯险,留下一些人和萧恒一起守着八荒,其他人全都自发来与萧疏寻并肩。
萧疏寻有感激之情,也有担忧之心,如此这一战,便更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顾清珩自知自己如今帮不上什么,这具身体已是残废,他能做的就是和不若一起,不落入他人手中让萧疏寻有了把柄。
俩人遥遥一望,惺惺相惜。
萧疏寻咬下袖口,将手腕的剑伤随意一缠。双臂画圆,缩至身前,两掌之间葬火跳跃,蓄势待发。下一刻,黑云压山,葬火也顺势流泻,以萧疏寻为源,一齐朝着苍云卷去。
长老也并非凡者,剑身一转便是一盾,葬火打在上面纹丝不动。萧疏寻见状随手捡了把剑就朝苍云袭去,先是一脚踢碎了剑盾,又是一脚踹在苍云身上,像是以往那些年在清屏山所受的所有委屈都浓缩在这两脚中,踹得苍云向后滑去用剑刹住身子。
“无知小儿!!”苍云吼道,再次上前一步举起剑,猛地插进脚下的地面,灵力顺着剑身承接到地上,在顺着地面蔓延开来,一瞬间整座清屏山仿佛都震了一下。
再抬头,结界如同枝叶生长,争相攀爬,将整个清屏都包裹起来。苍云这是打算关门打狗,哪怕同归于尽,也要让萧疏寻把命留下。
“清屏护山结界非死不出,今日就算我死,你也别想出去,来日他门他派定会赴我后尘,将你们这些孽障清扫干净!!”
说罢,苍云大吼一声拔出剑,划破自己的掌心,欲要以血起杀阵。
不能让他起阵…
顾清珩踉跄着到门口,术法灵力他是使不出,但掐指推决还是可以的。此番混乱牵扯过多,萧疏寻有杀意却无杀心,他想要的不过是带顾清珩走,想要的不过是八荒安宁。
葬火热烈,却不至于一下就夺人性命,只要震慑,便足矣停歇乱斗。
可苍云不同,他不仅要杀魔族,甚至连其他仙门弟子的性命也不管不顾,杀阵若开,上有结界,这可真就人间炼狱了。
画卷,也承受不住这等冲击。
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和季怀枕打的赌,必须赢。
不若认萧疏寻,也认顾清珩。顾清珩扶着门框,看着阶上此刻已几近疯狂的苍云,淡声道:“杀了他。”
躺在紫极仙阙殿后的那两天,顾清珩在混沌中想明白了一件事,苍云不是为了苍生,也不是为了他自己流传千古,他只是嫉妒无忧罢了。
唐旧辞得死,时予也得死,无忧做不到的他更要做到,他和季怀枕一样,躯壳中只剩下那点可怜的自私自利。
这样的人,也不必再留情了。
不若一得令瞬间支棱起来,这把魔剑承着萧疏寻的意志,本又是天山神木所练的灵剑,速度极快。苍云忙于开阵,沉浸在癫狂之中,全然没有留意到身后,等反应过来时已被不若贯穿胸口。
苍云倒地,其余仙门人士皆有慌乱,主心骨没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不若回到自己主人手中,剑身微震似乎在邀功,萧疏寻轻捻剑柄心道赞许,转而又急忙上阶往顾清珩跟前去。
顾清珩眼前慢慢清晰,望着萧疏寻大步朝自己走来,周围其他的清屏子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妄动。
这画卷应该算是保住了,顾清珩心里的石头可算沉下去了一些,人也松懈下来,只能靠着门框稳住身子。他真是太累了,真想好好睡上一觉。
······
不对,苍云已经死了,为什么结界并未散去,天边的黑云仍压得人喘息不得。
顾清珩的心又提了起来,境界中所看到的灭世之景与现在的天空重叠。季怀枕不是君子,即便给了顾清珩机会,但他也不会允许发生计划之外的事,比如苍云的死亡。
殿前隔着三十二阶石阶,萧疏寻一步跨三阶跑向顾清珩,顾清珩也借着门框的力推了自己一把走向萧疏寻。
两人还没碰上,本已倒地的苍云又突然站了起来,抬起剑毫不犹豫地朝顾清珩劈去。
萧疏寻瞳孔一缩,不若先飞了出去与苍云的剑撞在一起,这一下可真够强劲,震得苍云都向后踉跄几步。
他胸口还在往外渗血,因着这会剧烈的动作瞬间就染红了衣衫,但苍云像是毫无感觉,刚一退过来便又转身朝着萧疏寻袭去,攻势不知比他方才强了多少倍。
不若护了顾清珩,转而又要朝自己主人飞去,萧疏寻大喊:“护好师尊!”
周遭又变得混乱起来,不只是苍云,其他已经受伤甚至死亡的人也重新站了起来,不分敌我地乱砍乱杀。
萧疏寻被失心疯的苍云节节退败至阶下,不仅如此,其他仙门的人也一窝蜂杀了过来。被杀死的人会再度起身,变得和那些人一样,血落于地,霎时便被蒸发,在空中腾起一团浓重的红,杀阵也成了。天边云层中夹杂雷电,黑中透着诡异的红棕色,百年仙门清屏山如同炼狱一般,就是打不过想跑,也会被结界拦截在内。
顾清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变故,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瞬,而后在身体的每一寸经脉横冲直撞,这样沸腾起来血液带动了顾清珩全身的骨骼,几步踉跄要往阶下去,却又扑倒在地,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厮杀隔绝。
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赶尽杀绝?
为什么要剥夺走他阻止这一切的权利?
为什么要让他临于世,又为什么要他促成现今的一切?
万年前的那个人间,那个三界,不是毁于如此的···
季怀枕似有若无的声音从远方飘来,他不在这,却透过顾清珩的眼看着乱世的一切。
“你输了。你救不了扶夷门,救不了季门,救不了萧疏寻,也救不了你自己。你的怜悯无济于事,只能这样无力地看着,看着世界的撕裂,看着每个人的终结。最后,回到我身边。”
不可能,一定有办法的···
顾清珩心中默念,一遍又一遍给自己信念,让自己冷静。看眼前这般乱世又如何能让人沉心思索,仿若扶夷门灭门,又仿若季门毁灭,即便是他这样走过千年时光的人也未曾见过这样惨烈之景。
萧疏寻一面对付着这些难缠的人,不时留神着顾清珩的状况,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跑上阶去。不若绕在顾清珩身周,那道本意让顾清珩眼观苦难的屏障成了他的保护膜,萧疏寻放心些许,手上也不再留情。
但苍云这种丧心病狂之人尚且下得去手,魔族那些子民又要如何。
好像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整个世界清醒的就只有顾清珩和萧疏寻。
顾清珩跪在地上攥紧了拳,指甲戳得他手心连到心脏都是难以忍受的痛。
季怀枕说得很明白,要的是顾清珩,要的是他身体里的夜泣浊心。他可以带走一个神识,却带不走一个活生生的人,因而才要撕开画卷这道封印。
那如果,这身体不复存在了呢?
顾清珩艰难抬头,目光紧随着人群里那个耀眼的少年,他已不似刚开始那般从容,发丝凌乱地散在空中,没有佩剑的他挥手葬火都开始显得吃力起来。
顾清珩又低下头,呼吸沉重,颤抖着伸出手,不若听话地落在掌心。手掌轻轻从剑柄滑至剑身,如同每一次轻抚萧疏寻一样,温柔又深情,只是这一次又带了些不得已的难舍难分。
握紧剑柄的刹那,不若似乎明白了它这位主人要做什么,颤抖着身子要从顾清珩手中脱落,但顾清珩怎么会给它这个机会。
萧疏寻本还在与苍云殊死搏斗,虽因人多不敌但也不至于受伤,即便没有不若相辅,靠着心里要带顾清珩回家的坚决也与这些人打得不相上下。
然,他刚抬手欲要再次发力,苍云却自己先倒下了。周围那些本已伤亡的人也一一倒在地上,结界散了,一直压着山头的黑云渐渐退散,阶上那道屏障也无影无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师尊······师尊!!”
萧疏寻连滚带爬往殿前跑,将自己摔跪在顾清珩身边。血将他一身洁白染成了最讨厌的颜色,呼吸微弱,顾清珩强撑着眼看着天空,如释负重般笑了。
萧疏寻有些无措,小心翼翼将顾清珩抱在怀里捂着他还在往外淌血的脖颈,泪水终于决堤,话也连不成句:“为什么······你为什么···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顾清珩连抬手帮萧疏寻擦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攥住他的衣袖,努力留着一点意识,努力让眼前保持清晰,仔仔细细看着萧疏寻的眉眼,张口漫了两口血,用气带出了一点声音:“我,可以···是你的···软肋,但绝不能···是你的,威胁···”
“我不怕,我不怕威胁。我可以的,我可以打过他们,我不会让你有事,也不会让我有事,我求你,我求求你,不要走·······”
萧疏寻哽咽着,语无伦次又焦急地说着,掌间温柔又滑腻的触感让他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
顾清珩没有力气再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萧疏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就此消散于世间,只想再多看看昭明,记住他的样子。眼前越来越模糊了,可能是泪吧,他又满含亏欠,正如萧疏寻所说,没有顾清珩要怎么办。
萧疏寻同样满是歉意,明明是自己立誓要护好顾清珩,可事实上,自己根本没做到。
衣袖上的力松了,萧疏寻连转眸看顾清珩的勇气都没有,看着那只垂下去的手呆滞了好几瞬才呼出声来:“师尊····清珩····顾清珩!!”
怀中人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低,萧疏寻清晰地感觉到属于顾清珩的那一部分从自己手中消散,他抓不住一丁点,留不下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哪怕是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在萧疏寻眼中也渐渐开始变得陌生,变成曾经那个让他憎恶的模样。
胸口透出缕缕微光,金莲终于成了,却是顾清珩用命换来的这一滴赤子诀别泪。
萧疏寻觉得可笑,这些天他们一直在想法设法将菩提莲化成金莲,为了压制夜泣浊心,也为了净化世间浊气。现在金莲终于成了,他却不在了,努力在如今这个结局面前显得那么可笑。
萧疏寻笑得癫狂,笑得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心中的痛。耳边是尖利的鸣声,继而又变得嘈杂,混着自己绝望的呐喊,可无论他怎样声嘶力竭,顾清珩都不会再回应了。
额上魔印如火苗一般跳跃出来,悲愤与痛苦,绝望与仇恨,这些情绪化作无数只手拉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萧疏寻难以忍受,将所有的悲痛倾注在一声哀嚎中,巨大的魔气从他身周爆裂开来,震得紫极仙阙的瓦片都掉了几块。
身处魔气中央的萧疏寻眸色泛红,透过层层叠叠的葬火看到外面的世界在崩塌,在消散,怀里这个人也化作齑粉卷进葬火之中。萧疏寻也耗尽了力气,倒了下去,还想揽着那些散去的粉末,最终什么也抓不住,无力地垂了下去。葬火也逐渐烧尽,萧疏寻动也不动,顺着目光看向一侧,朦胧中一双赤足朝自己走来。
尘埃落定,等那些人从恍惚中反应过来去阶上查看时,只剩下时予的尸体躺在血泊中,萧疏寻同方才的灭世之灾一齐消失地无影无踪。
天色转晴,金光迸射,乌云尽数散去。
唯有一只青鸟盘旋于清屏上空,啼鸣几声之后没入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