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总是要比北方更温暖一些，所以就算到了十月入冬也还是像秋天。
王红叶不喜欢这种温暖。
阳光照得她感觉头晕。潮湿的海风，伴随着海上的盐味和船上的木头味，让她感觉刺鼻。船只的摇晃让她感觉恶心。这让她回想起自己刚出海时适应的那个过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现在怎么还会这样？
大约是因为这趟旅程本身。
她想，倚靠着船舷，望着船的前方，起伏的波浪。四周空空荡荡，只有一片单调的蓝色和浅蓝色，这单调的蓝色也让她感觉刺眼。若非浪花从船边划过，她几乎感觉不到船在往前走，这也是种许久未有的感觉。
大约是因为自己改变了。
自己已经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并且还在继续变化。
变化总是潜移默化的，不被察觉的。每日的相处，每次的交谈，都在一点点变。等意识到改变的时候——
——已经太迟了。
她现在意识到，自从九月初，离开难波，踏上船的那一刻，这种困扰着自己的不适感就一直存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明显。
现在又在怎么变？
王红叶靠着船舷，望着前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神色。
“燕三，你过来一下。”
她对身边另一位同样在观察海面的男人，现在乘坐的这艘船的船长，她的下属，说到。
那个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红叶小姐，有何吩咐？”
“你有没有看到过前面那艘船的船帆？”她伸手指向前方，但是现在前方只有波浪。单调的看久了让人眩晕的蓝色波浪。
“看到过。”
燕三回答。
“我也看到过，上次看到是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时辰前。”
“你估计我们距离有多远？”
“大约十里。”
“嗯……”
王红叶想了想，手指叩着栏杆，在心里计算。确切地说，是试图计算，她算了算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法静下心来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是一个令自己讨厌的发现得太迟的变化，“燕三，你做蛇头经常在这条路上来回，你对这里比我熟悉。你觉得我们正在朝哪走？”
“我看应该是南海，如果前面他们的船继续朝这个方向走的话。”
“南海啊……”
这个回答太宽泛了，“……你觉得她们会在哪里登陆？”
“也许是广州。”
“那是我们的地方，嗯。”王红叶手指叩击着栏杆，又在想，“我们有办法提前联系到广州那边的人吗？你的船上有鸽子吗？”
“没有。”
船长燕三犹豫了一下，说。
“……嗯，好吧，没有就算了。”
王红叶感觉不太对劲，燕三的船上通常都会带上联络的信鸽，怎么会这次没有？并且燕三说的不是没带，是没有。
无所谓了，没有就没有。
她现在没心情管这个细节，她现在没心情去管任何事，她只感觉烦躁，无法集中注意力去想事，无法像以前那样。
改变。
“燕三，如果她们确实是去广州的话，你觉得我们能在靠岸之前追上吗？”
她指了指前面的海浪。
“可以，但那不容易。”男人摇了摇头，“我可以在进入射程之后开炮，打破船，那样就没问题了。”
“我们不能那样做。”王红叶摇了摇头，“燕三，最大可能地利用好风向，我们必须要在靠岸之前追上她们。”
“是。”
燕三点了点头，走开去吩咐水手调整船帆了。
王红叶在他走之后，继续注视海面。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海，单调的海。
看久了觉得头晕，觉得不适，觉得……
她又皱起眉头，舌头在嘴里顶了顶腮帮。
她眼角余光看见有人朝自己走近，看见来人是谁，又恢复平静面容，维持着。
泷川俊秀走到了她的身边。
“我刚才看到你在跟船长谈事情。”
俊秀双手扶住船舷，和她一样望着海面，说。
“你看到了？”
王红叶没看他，反问，“我刚才没看到你。”
“我看你在谈事就先回避。”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刚才看到我那么我刚才也应该能看到你。”王红叶望着单调的一片蓝色和浅蓝，“我的眼睛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好使了。”
“……”
“你有什么想说的？”
语气平直，音调没有一点起伏变化。但这反而显得有点刻意了。
只是维持表象。
“我……”泷川俊秀顿了顿，“……我知道现在说也没什么用。”
“但你还是要说。”
“……是的。”
“我在听。”王红叶望着海，回答。
“……我真的不觉得你应该和我们一起。”泷川俊秀说，站在她身边，低着头没有看她，“你应该留在平户才对。”
“船队里不需要我，我知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死了很多人，碰上了很多麻烦。但是他们不需要我。”
王红叶语气平直地回答，“康答女士知道该做什么，常帮办也答应了会继续帮手一段时间。即便未来的确还会有一段震荡时期，我觉得康答女士能带大家度过这道难关。我觉得她能做个比我更好的领导。因为她是个比我更冷静，更理智，更不会意气用事的人。”
“……”
泷川俊秀沉默了一会，细想她的话，“听起来，似乎你不打算再管理船队的事务。”
“我已经结婚了，结婚之后会很忙——不，结婚之后没机会再忙啦。”
王红叶抬了抬眉毛，叹了口气。
她察觉到自己又在用那种嘲讽的语调，这让她自己感到不快。何必要如此呢？这很下流。
“……听起来，似乎你也不打算回去了。”
泷川俊秀又沉默了一会，说。
“我们还是要回去的。”
王红叶重新恢复面无表情，语气平直，严肃地说，“这些麻烦必须要结束。因为我的家人和你的家人现在都处于被牵连的困境。”
“……是的。”
“所以我现在在这里，所以的确，你现在才说也没什么用，我已经不能下船了，字面意义上的不能下船了。”王红叶的手指叩击栏杆，海风吹拂她的头发，吹到她的脸颊上，发丝拂动的感觉也让她不舒服，“我们还是来谈谈未来的事吧。”
“未来？”
泷川俊秀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在平户，为了向康答女士交接清楚事务，耽搁了两天。”王红叶手指向前方，那片波浪，“我们现在乘坐的船更小，更轻。而她……她们乘坐的是装满货的货船。所以我们的速度更快，我们正在缩短距离。”
“从航线上看，我想她们的目的地会是广州一带。按现在这个速度行驶，如果天气稳定的话，我们有可能在海上拦住她们，但这样做不容易，必须死死咬住才行。”王红叶继续说，“如果她们先于我们登陆的话，我们就不得不在陆地上继续搜索，在明国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命令燕三尽全力做到在海上拦截。”王红叶看向身边人，“问题是，到了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不能攻击她。”
“当然了，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她说，此时她感觉心安些，像刚才那样分析局势让她感觉自己思路清明起来，好像找回了一点过去，虽然只是一点，“那么，不能攻击，不能用炮，也不能强行劫船，你打算怎么做？”
“我可以……我可以划小艇过去，或者用绳索荡过去，然后，等到了那艘船上……我会尝试继续和她谈。”
“首先，只是你不想攻击人家而已，不代表人家不想攻击你。那艘货船，按平户那边的消息，装备的火力很充足，船上有炮。打起来我们不占便宜。”王红叶摇摇头，“我会发信号请求和平交谈，让你过去。但对方是否同意，我不知道。”
“尝试吧。”
泷川俊秀低着头，回答。
“如果不同意，你觉得我应该和她们拼了吗？”王红叶望向前方，波浪，“就像汤原大人说的那样，把船打沉，让那封信沉到海里，直接了当解决。”
“不……不能那样做，你怎么能——”
“——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吗？”王红叶打断他的话，瞥了他一眼。
“都不能。”
泷川俊秀双手攥着栏杆，低着头，望着海，眼神阴沉，咬着牙把字吐出来。
王红叶叩击着栏杆，重新看向海。
“你谈不了的。”她开口，“你之前就没谈成功，现在更不可能成功。到了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做呢？”
“……”
泷川俊秀攥着栏杆，双眼定定地望着船边掀起的浪花，许久，才说，“……我尽力吧。”
“这真是个好办法。”
王红叶轻轻摇头，又嘲讽了起来。
她又开始感觉到那种不适。
她察觉到船的方向发生了变化，知道燕三已经调整了船帆让船能顺风行得更快。她抬其头看向前方，前方的波浪起伏，依然不见希望看见的。
现在已经是最大程度地顺着风向和海流方向的路径了。
但即便如此，要想追上也不容易。
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做的事情了，尽力，现在确实只剩下这一个选择办法。
现在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