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叶讨厌等待,讨厌每次出海,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海上单调的等待的无事可做无能为力的那段时光。
她感觉到一阵更加强烈的不适。她抿起嘴唇,将这种感觉压了下去,现在泷川俊秀还站在自己的身边。
“红叶,说到未来……”
泷川俊秀低着头,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如果这件事真的能平安解决的话,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她反问。
“我没有。”
泷川俊秀摇了摇头,“你知道我对她,对汤原相模,对长门说过的话,知道我让长门向将军转达的保证。我已经没有未来了。”
“……”
王红叶抿着嘴,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她讨厌这种沉默。
“你呢?”
泷川俊秀看向她,对她轻轻微笑,一个很勉强的,眼睛中依然流露悲伤的微笑,一个让王红叶讨厌的微笑,“在解决了这些麻烦,小枝夫人平安之后,你会去哪里呢?你会带小枝夫人回平户去吗?回到船队去,继续过之前的生活吗?”
“……”
王红叶倚靠在船舷边,看着他,面色平静,没说话。
“还是说,你会——”
“——别说出来。”
王红叶再次打断他的话,对他抬起手,指着他。王红叶的脸上是严肃的表情,王红叶望着他,眼神冰冷,“你知道什么,我不是没想过。你想说什么,我也不是不知道。但是别说出来,因为现在说也没什么用,说什么都没用了。”
“……”
泷川俊秀重新低下头,沉默,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让我一个人待会。”
她命令。
泷川俊秀再次轻微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王红叶没有看他。
她站在原地,倚靠着船舷,手指轻轻叩击栏杆。顺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她耳边发丝凌乱。
她望着远处的波浪,眉头紧锁,抿着嘴唇,压抑着内心的不适。
船摇晃着,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船前进着,顺风顺流追赶着看不见的目标。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只有等待。
等待……
“哼——”
王红叶发出低低的一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无法伪装那愈来愈强烈的眩晕和不适,无法再忍耐那种烦躁沉闷的感觉,她探出身子,低头,向海里吐了一口。
“……呵。”
她看着从自己嘴里吐出的东西落到浪花里消失不见,轻轻发出一声。
她并没有感觉轻松些许。
她重新抬头,看向前方的海面,起伏的波浪。
远处,单调得让自己恶心的那一片浅蓝和深蓝色中,那颜色的交界处,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王红叶嘴角抽动,似乎是想做出笑的表情。
但她终究是笑不出来。
黑暗的某处。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对我来说一个月,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月。”
某个听起来苍老沙哑的声音说。
“你还记得我,还记得这个家啊。”
自言自语一般。
“这一个月你过得很充实嘛,你都去写了什么啊你写得很开心嘛。你觉得我在这等了一个月我开心吗?”
“我已经等了不止一个月了,我一直等到现在,从对我来说的四个月前对你来说的四个年前就一直在等,什么都没做一直在等。我吃了四年的垃圾了一直都在等。”
“哦哦,别误会,我可不是觉得你不该把我丢这里,跑去写那些诗。我知道你想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对你也好,你现在精神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事实上,我还挺喜欢你在现在这个时间段写的最新一章,那真的很好看。对你来说如此对我来说也如此。”
“不过,虽然不应该这样作比较,这样比较对谁都不尊重。但是我还是想说,我在这里可以做得更好,我即将要做的会更好。我的描写会更加细致,过程会更长,字会更多,效果会更好。”
“还可以更好,还可以更好,还可以更好呐。”
“哈哈。”
“现在言归正传,回到我的事情上。我们来讨论一下接下来要写什么。就像你会在每一章之前自己写的思路提纲那样。我们一起来想。”
“现在我在这艘船上,这艘船曾经出场过一次,夏玉雪和曲秋茗来的时候坐过,你决定就省点事再拿出来再利用。现在,这艘船上的人有:”
“船长燕三。”
“王红叶。”
“泷川俊秀。”
“汤原相模。”
“这是已有的角色,接下来我来想点船上应该有的新角色。你想编名字吗?不想?那好吧,那就不编名字了。我知道你刚才尝试编了几个发现怪怪的所以你觉得还是不编了吧。一次性垃圾反正是。”
“这艘船上有六个水手。其中有四个人没什么特别之处。”
“另外一个水手酗酒。”
“还有一个水手是赌徒。”
“有一个厨师。哦哦,这个我喜欢。”
“一个木匠。”
“木匠还带了一个年轻的学徒——不能是未成年人?好好,我会在正文里说明的。”
“一个管事记账的文书。”
“The butcher,the baker,the candlestick-maker……开玩笑的。”
“一个船医。”
“再加一个现在患病的……副官。”
“对你来说人够多了?对我来说还不够多。再加……啊啊,加个偷偷溜上船想偷渡的逃犯。”
“就这么多吧,再想我也想不到了你也想不到了。”
“这些人都干过坏事,都能死,都能吃——汤原相模是个好人我知道。我会留他的命,我知道你留他有用。我也知道你会让我把王红叶和泷川俊秀留下来,可以可以可以,行吧,没问题。”
“那剩下的人就交给我吧。”
“你的确可以再让我多吃点垃圾。但是不用我提醒你,你自己也知道:我没满足,你知道我怎样才会满足。”
“……”
“船上应该还要有一些动物。”
“嗯?动物是无辜的是不能用人类标准评判道德?但我也不是为了这个才吃它们,我只是饿了而已。就像人饿了会吃动物,动物饿了也会吃动物那样。我已经吃了那些鸽子,我还可以吃点别的。”
“船上养了三只抓老鼠的猫,它们还生了一窝小猫。”
(……有点过分了孩子)
“那好吧,不要小猫,小猫刚生下来就全死了——不是死了,是被那个船医丢到水里了。这也是个罪。”
(……)
“成年的猫能留给我吧?我是说,你不能让我吃鸽子不让我吃猫吧?那可说不上公平。”
(不准吃动物……不对,不准让我写你吃动物!我已经把鸽子那段给改了。你没吃过鸽子你也不会吃猫!)
“扫兴。”
(你把笔记放过去)
“已经放好啦。”
王红叶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到自己的房间。她还是感觉晕眩,感觉不适,她知道为什么。但是别说出来。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太迟了。
“……”
她坐到自己装的吊床上,身体随着吊床,随着船,随着海浪晃动。她的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按着额头,手掌覆盖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现在真想来杯酒。”
她坐在那,弯着腰,头发垂落遮在脸的四周,头发覆盖在手臂上,这感觉让她不适。
她双手一伸,掌心摊开。
王红叶抬起头,双眼无神地空空望着黑暗的室内。
一切都在眼前摇晃。
她的目光注意到眼前的地板上,一本书册。
她不记得自己的房间里有书。
王红叶弯腰,将那本册子拾了起来,注意到它破破烂烂的表面,数个焦黑的洞,仿佛这本册子被火烧过不止一次。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这就是纸,纸被烧一次就应该成灰了。
她阅读封面上写的字。
“冈田片折的东西?”王红叶眉毛抬了抬,“治病的笔记?为什么会在这?”
也许是哪次见面的时候不小心错拿了回来,然后一直不知情地带着,一直带到这里,丢到了这里被自己发现。
她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解释。
“……”
王红叶想了想,将那本笔记放到了一边。
如果下次再见到记得还给冈田片折。至于里面的内容,别人写的东西她最好别擅自窥探。
她想。
如果还有下次再见,如果还能回去,如果还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