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鸾低头继续用胁差削着木头,“做起来就不想出去了,也不想吃饭了,也不想喝酒也不想干别的什么事,也不想去想别的事情,就只想做。把脑子里的形象做出来。”
“……”
夏玉雪没说话。
“听起来和她很像吧?”唐青鸾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调整自己的头巾,继续削木头,“我现在也是个创作者了。”
“……”
夏玉雪依然没说话。
“破坏比创造更容易。”她继续说,自言自语一般,“用刀做这样的事感觉更好,让我感觉很快乐。”
“是的。”
夏玉雪轻声说。
“我还做了别的。”唐青鸾暂停手中的活计,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堆雕刻,像刚才一样递给夏玉雪,“我感觉自己也是在越做越好了。”
夏玉雪接过,那是三只猫。雕刻的样子比鸽子看起来更逼真,线条更精细。
“我还想再做一窝小猫,但是那比较麻烦,我最好先锻炼一下再尝试。”
唐青鸾将手中的木头雕刻出一个大致形状,一个人的形状。她吹了吹,用手拂去表面的木屑,然后手捏着胁差的刀身,将刀背靠在虎口上,用刀尖进行更加细致的雕刻。她凑到木雕面前仔细盯着。
“我觉得你还是去个亮点的地方做吧。这么暗,在这做久了对眼睛不好。”
“嗯……有道理。”
唐青鸾缓缓地应答,已经全神贯注在手中活计上了,“不过现在我还是不想出去。”
“那我帮你要盏灯放这。”
“谢啦。”
她说。
夏玉雪看着她,轻轻微笑,手指抚摸着手中的三只小猫,双眼依然是担忧的,哀伤的神情。
“想说什么吗?”
唐青鸾注意到长久的沉默,问。
“你知道有一艘船在我们后面一直跟着吗?”
夏玉雪还是说了出来,总是要说的。即便如何沉浸在创作的乐趣中,早晚也还是要面对现实的问题。
“嗯,我知道。”唐青鸾盯着木雕,手上动着,回答,“他不肯放弃呀,想来也是如此。那么多的人死了,他的同伴都死了,他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
夏玉雪没有答话,看着她。
她捏着胁差运动的动作很灵巧,这需要长久用刀的力气和经验。
她会越做越好的。
“你知道的比我多,夏玉雪,你告诉我。他当时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他的那个计划,真的和将军府无关吗?”
“是的,那是真的。”
夏玉雪回答。
“这样……”
唐青鸾微微点了点头,“我想,既然是这样的话,未来某天我可能的确需要你再给我点血。”
“嗯。”
夏玉雪知道她想做什么。
“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就想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这做创作。”
“嗯。”
夏玉雪回答。
“你看怎么样?”唐青鸾抬起头,微笑,一手捏着胁差,另一手将雕好的作品递过去。夏玉雪再次接了过来。
不是人,雕的是一只猴子,蹲伏在木头底座上的木头猴子,方方的大脑袋上有咧开的大嘴和两只凸出的大眼睛。
“真可爱。”
夏玉雪又笑了起来,“真的很可爱,我能拿给秋茗看吗?”
“可以啊,不过就给她看这一个。”
唐青鸾摸着手中的胁差,将刀锋压在指尖上小心地压着,“前面的做得不够好,这一个我觉得挺好的。这个送给你吧,或者如果你想送给曲小姐的话就送给她吧。”
“……”
夏玉雪没说话。
“在想什么?”
她问。
“在想,是我自己留着,还是送给秋茗?”
“嗯,你真的很容易事先想太多。”唐青鸾说着,又摸出了一块木头,“我再做一个,然后你们俩一人一个,你们自己选吧。”
她又开始雕刻起来。
夏玉雪静静看着她。
夏玉雪微笑着,但双眼还是带着哀伤的关切。
夏玉雪有一个问题想问她,但是知道自己不该问,也知道即便不问,她也能想到。
泷川俊秀在后面的船上追逐,那么另一个人在不在呢?
这个问题不用血就能知道答案。
所以夏玉雪没有问。
也不想知道唐青鸾的回答,因为唐青鸾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创作。
夏玉雪将那些小猫和鸽子重新放回到她的身边,手中握着剩下的小猴。
“夏玉雪,回去之后,你要去哪里?”
“我应该要和秋茗一起往村庄那边走,你也和我们一起吧。”
“嗯……我倒是很想,不过我得去别的地方。首先我得去找戚将军,去解释一下事情经过,我估计我已经被当成叛逃分子了。”她一边雕刻,一边继续对夏玉雪说,“然后嘛,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嗯。”
“只是进行几次传送,只是躲几次攻击,是不至于把血全都耗尽的。”
她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一边动作一边说,“只是帮那位阿库玛洗脱罪名,只是再见到康答女士,也不至于把血全都耗尽的。你知道我在那段没被写出来的空白时期,在实验结束之后都做了什么。”
“……是的,我知道。”
夏玉雪停顿片刻,说。
“我还记得这根手指断掉的时候有多疼。”
唐青鸾动了动自己拿刀的右手,小指伸直,向对面人示意,“即便现在又恢复了,但是过去的疼痛记忆还是存在的。我还记得那种疼痛,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像这样交谈的时候。那时我的心情比现在差多了。”
“……我也记得。”
夏玉雪又一次停顿片刻。
“你可以让我忘掉吧,夏玉雪?我如果有了血,我也可以让自己忘掉吧?”
“……是的。”
夏玉雪这一次停顿了很久才回答。
“你是不是又在事先想太多呢?在想我是否想要遗忘呢?”
唐青鸾轻轻摇了摇头,轻轻吹气将木屑吹掉,“我也不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呀。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但是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回去呢。”
“……”
夏玉雪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话。
她像刚才那样,转而捏住刀身开始雕刻细节。
她用刀的动作很娴熟,这需要力气和经验。
夏玉雪望着她。
她轻轻微笑。
最后,她将做好的另一只小猴的木雕递过去,显摆似地拢了拢自己披在脑后的卷发。
“我也是个创作者。”
唐青鸾说着,将胁差收回鞘中,“这次你也不是一无所获,是不是,夏玉雪?”
“当然不是。”
夏玉雪望着手中的创作成果,轻轻微笑。
“我很高兴选择让你进来。我今天说了很多话,但是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劲。我想我确实需要和人聊会天,也确实应该出去走走了。”
“嗯。”
“不过,不是现在。”
“嗯。”
夏玉雪从房间里走出来,走之前再次跟唐青鸾强调,自己会给她带盏油灯,以后不要在暗里雕刻了真的很伤眼睛。
她在夏玉雪走后关上了房门。
夏玉雪行出走廊,重新回到甲板上,阳光再次出现,夏玉雪抬头望着太阳。
夏玉雪低头,看着手中的一对木雕小猴。
真的挺可爱。
后来雕刻的那只比之前的那只要更精细更好看一些。
“……”
夏玉雪摇了摇头,略带哀伤的轻轻微笑,叹息了一声。
(猴子?)
(我的船上可以有猴子吗?)
(我的船上的厨师,他能用猴子做道菜吗?吃猴子?吃看起来和人很像但不是人类的动物?哦哦,那会很有意思的)
(我也是个创作者)
夏玉雪皱起眉头,望向身后,目光阴沉,微笑消失。
远处,海面上那个时隐时现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