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与碎骨都准备好了吗?”年轻的香槟伯爵问他,“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当初说这些石头浆糊风干还要一定时间。”
狄奥多西说,既然我们要加固老墙而非造砖砌新墙,也就不用这么严格时限。带我去看要加固的墙吧。
于是香槟伯爵把老泥瓦匠带到雅法的东面城墙前。城墙下的沙土被挖空一片,可以看到他们最近把地基下的沙土和泥岩一点点替换成更坚实的碎石块。
“这样还是不够牢固吗?”狄奥多西问。
“根据哈拉顿堡的例子来看,”香槟伯爵摇摇头,“比泥岩强一点,但依旧不够。”
“您要知道这种做罗马红砖的浆糊其实是不耐火的,”狄奥多西说,“这也是拜占庭人不希望希腊火的秘密外传的原因之一。”
浅色头发的年轻人从地上捡起两块不同的石头递给他,问他哪种更适合做城墙地基。现在狄奥多西左手抓着一块细腻但酥脆的页岩,可以像蜡版一样用指甲随意刻划,右手抓着一块砾岩,是被灰岩胶结起来的紧密堆叠的碎石。很显然砾岩是更适合做地基的材料,然而在雅法一带难以寻觅。
他再一看城墙之下暂作地基的碎石,明白了香槟伯爵的意思。
狄奥多西是个色雷斯人,前半生在君士坦丁堡做泥瓦匠。实不相瞒,他叫这名字,干这一行是非常正确的。不信你看,提到狄奥多西你首先会想起什么?狄奥多西大帝、狄奥多西城墙是不是?我们这位狄奥多西最出名的手艺就是制作罗马红砖,也就是狄奥多西城墙的主要组成。因为与加拉塔的商人有过往来,他学会了法兰克人中的通用语。十几年前由于耶路撒冷国王对外来商人的让利政策他坐船来到雅法,收了学徒开办砖厂,靠来自帝国的石灰浆独门配方生意兴隆。近来有人建议他将雅法的砖厂向提尔、阿卡等地转移,但是他拒绝了,声称自己的决心正如将紫袍视为最美的裹尸布的狄奥多拉皇后。
狄奥多西将香槟的亨利带到他的砖厂。巨大的砖窑内闪烁着暗红的火光,但现在它们的血盆大口中熊熊燃烧的并不是即将成型的砖块,而是海边找到的贝壳与厨房和集市收集的碎骨。色雷斯人将亨利带到一只底层为筛网的沙盘前,沙盘里满是经过长时间灼烧的贝壳与碎骨,一只靠水力转动的滚轮滚过沙盘表面,被压碎的骨分漏到筛网下的桶里,像雪一样白,像沙一样细。
“这是配料之一,”狄奥多西把手伸进桶里捧起一把,它很快顺着他的指缝倾泻而下,“如果另一样配料是红色的火山灰,那我们造的就是罗马红砖了。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替换料吧。”
香槟伯爵让人把一袋袋颜色不一的碎石带进来。不久前他们用从拉姆拉和其他废弃城堡带来砖块替换下雅法城墙中风化的砖块。这些几乎成为粉末的碎石正是风化砖块所做。
亨利挠挠头,“我想制砖原料中的成分在砖块中应该也有.....都是猜测,抱歉我不是很懂这些。”
“小子,你比我想的更聪明!”色雷斯人拍拍他的肩膀,“现在除了沙子(我们需要它当中能形成玻璃的部分,如果你能找到足够的废弃玻璃也可以)基本不差什么原料了。这东西不难找,我去锯木厂要一点就可以了,那里总免不了打磨榫口。”
随后他向他保证,今天下午开工,明天就可以灌注。他还有一个要求,香槟伯爵要带着他的人马挖一条水渠,一直通到要灌注的东面城墙下。亨利马上答应,说服他的士兵开始从砖厂门口挖水渠。狄奥多西看见他和几个刺头面红耳赤地争执了半天,最终无奈地从腰际钱袋里掏出几个第纳尔金币给下士,才成功勒令他们去干低等工兵负责的挖战壕之类的事。看着吃瘪的年轻贵族,色雷斯人不由得偷偷嗤笑起来。
砖厂制浆区的中央是一条大水槽,当中竖有几片桨叶,排列成一条直线,每两个间隔两码,正好契合桨叶长度,像齿轮一样互相啮合。它们同样由水力推动,尽管黎凡特气候干旱,雅法却毗邻大海,没有盐分要求的工业用水取之不尽。
备齐所有原料后他让厂里工人爬上梯子站到高处加料口,先往水槽倒入一加仑骨粉,再加两加仑碎砖,最后加少量沙子,确认搅拌均匀,再不断循环重复加料。大水槽里本来就有一些水,加入骨粉后慢慢沸腾起来(亨利后来才知道甲壳骨头加热后会变成石灰),再加入碎砖,经过桨叶搅拌均匀后变得粘稠起来,就像沼泽和泡了水的泥土。
随后香槟伯爵看见狄奥多西不断指挥他的工人调整配比,让这些固体变成的浆糊保持在最佳粘稠度,流出制浆区的水槽,流进新开挖的水渠中。而亨利那些不情不愿的士兵发现,需要他们出力的时刻才刚刚开始。为了不让这些浆糊固结成块堵塞水渠,他们必须时时搅拌。不幸中的万幸是耶路撒冷门的城墙距离这里很近,地势也更低,那些浆糊能够自己流淌过去。在加固其他段城墙地基时遇到了更多荒唐可笑的问题,以至于无法将浆糊顺利运达,不过这都是后话了。那些萨拉森坑道兵会来检验成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