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温觉得自己很诚实,没有说谎。他只不过没告诉休伯特自己的真名并刻意引导了对方的想象而已。第一,他确实是伊莎贝拉的哥哥。第二,自从父母的婚姻被认为是不合法的,他也可以被认为是私生子,只是幸运地能保留继承权。第三,他的确不喜欢被称为麻风病人。他知道那时给权贵一个有讽刺意味的绰号很正常,但它真能败坏他的心情,就好像他的那些努力全白费了,疾病才是他与那几位同名先王的区别。是时候让身体知道意志才是真正的主人了。这是个愚蠢的说法,但总能让他重燃斗志。
会议之后他传召医者,说自己这些时日坚持服药,问何时可以开始进食,饥饿现在使他有时头晕目眩、无法聚集精神。得到的回答是可以尝试进一些流食,伴随着严密观察,一但感到不适就要立即停止。鲍德温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马上让厨房准备一些冲稀的鹰嘴豆泥或是去壳小麦煮的粥。
高迦米拉这时从门口进来,屏退旁人将他搀扶起来卸下一身沉重的链甲。
“自从出兵埃及,你几乎没穿过链甲以外的常服。”她环着他的腰解背后的锁扣,并将他往她身上按,把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
鲍德温比她高大半个头,此刻由于久坐后起身晕得站不稳,许是觉得自身重量加上一身铁衣太重,一直撑着她后面的床柱而没有直接靠在她身上。“从十五岁起就总是如此,不过早就习惯了。”也习惯了辗转于沙场和病榻之间。
“我觉得你穿那种贝都因长袍很好看,”看他自己解了护腕扔在地毯上,她便蹲下身除去腿甲,先去找膝盖内侧的锁扣。她想起第一次到雅法时他穿过那种亚麻长袍,未经任何染整,像信经时代泥板为书、掘洞为寺的使徒一样洒脱纯然,驭马的身姿好似天边白鹰——不同于以往的庄重冷峻,或许那才是真实的他。
“我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在酒宴上喝醉的丈夫.....”他闭眼把额头重重抵在床柱上好像这样做能把眩晕从脑袋里挤出去,右脚踩在下面的横栏上方便她动作,“你说的应该是托伯(thobe),摩尔人穿的杰拉巴(djellaba)有兜帽更实用,我答应你下次一起打猎就穿这个.....”
卸下整套仪仗链甲后他如释重负地瘫倒在床上。睡吧。很快你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对自己说。不知道萨法丁什么时候开始正式攻城,这种敌我双方皆知的交战应该还有一次象征性会谈,但条件大概率会因为苛刻或屈辱被驳回。
床下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扭头才发现自己躺得很斜,一半身体还在床外,达芙涅正在解开带扣、帮他脱掉靴子把腿搬到床上。“这些还是让侍从们做吧。”
“你不让我做你的私人医生还不够吗?”她抬头对他抗议道,“如果觉得不公平,以后你有的是时间伺候我。”
鲍德温先是一惊,达芙涅以往可不会说这种话,但又觉得有些难以解释的愉快,像是小腿被一只一向冷淡的猫用尾巴撩到又酸又痒,“好,好,我会认真伺候你,为你更衣、做饭、翻译抄本、驯鹰养马、或者做一些别的事......”我言出必行。
然而达芙涅打断了他,“刚刚脱靴子的时候有些困难,你的腿水肿得很厉害,自己不知道吗?”她在他小腿处按了一下,那处皮肉明显凹下去,而且触之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
“什么?”他茫然无措地想起身,却腰腹无力,只能侧躺着用手肘撑起来一点。他不觉得胀痛,连她脱下靴子都不知道,是通过声音才判断出来的。之前在哈拉顿堡弄伤腰后双腿有些麻木,现在腰不怎么疼了但知觉似乎并没有恢复,不过能行动自如他已经很满足了。“哦,应该没事,可能是坐得太久了。”
“你最好真的没事,别再折腾出什么毛病来。我算是明白了,”达芙涅铺开羊毛毯覆在他身上,将鲍德温按到床上,几乎抵上他的额头,“之前不到二十四岁病死,你自己才是出了最大一份力啊。”
他惭愧地笑笑,一时想不出怎么回答。“可我现在已经很珍惜自己的性命了......是你....你让我不再奋不顾身,不再认为对死亡的畏惧是错、是不可饶恕之罪。谢谢你,达芙涅,否则我仍将视自己为一把经历过渗碳的利剑,而不是一个…人。”但他还是有些心虚,无法直视她的双眼,在毛毯下抓过早就准备好的被烤得温热的包着布的砖块放在腹侧取暖镇痛。他为自己的虚弱无用感到汗颜。
很抱歉,我已经无法给你最好的了。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但又想起那个赎罪誓言,不由得错开目光烦躁地皱起眉。
达芙涅看到他皱眉以为他又开始腹痛了,威胁说下次不许去议事。鲍德温心知解释不通,便向床沿挪了挪,拍拍身边的床板,“我现在感觉很好。被单和枕垫换过了,你可以躺一会吗?就当是陪着我,就像我们十五六岁时那样。”
他们就这样并排躺着,一如昔日在耶路撒冷。他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愿主赐予我安眠,不要再被该死的腹痛叫醒了。鲍德温安慰自己,睡醒了就可以吃东西了。原以为这么饿不可能睡着的,但确实太久没睡过好觉,很快意识就被抽离了。一片朦胧间似乎有什么轻柔地在额头一触即离,他侧过身抱住了身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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