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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决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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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枚红宝石戒指被送入雅法,使者声称戒指的主人是萨拉森人的人质,如果希望此人活下来,基督徒方必须派出地位相当的人。

鲍德温对那枚戒指再熟悉不过,它曾经属于他父亲(在肥胖的手指上勒出深痕,他们很难把它从他的尸体上脱下来),后来属于他(那一年在卡拉克,沙提永的雷纳德曾以滑稽的姿势亲吻过它),最后被茜贝拉交到伊莎贝拉手里。难道伊莎贝拉还活着?如果达芙涅是对的,他们的确不曾见到过她的尸体。休伯特.沃尔特主张问询他的意见,毕竟他已经知道他们是亲兄妹,她对他来说有多么重要。

“不就是希望我去交换人质吗?”伊西多尔满不在乎地说,“既然他们没明确对方是不是伊莎贝拉,那我们也没必要让他们知道我有没有兑现誓言。”

“你真的要拿她的性命冒险?”休伯特反而难以置信地握住他的手腕,“我不会反对你对此的任何决定。我可以派五百个人跟你出城把耶路撒冷女王救回来。”

“那就是争着跳进他们的陷阱了。”对方打断了他,“你怎么知道伊莎贝拉就在他们手里?她在我心里已经死了一次,便不会再死第二次。不过这五百个人我笑纳了。既然萨拉森人想要一场决战,那我便给他们。”

索尔兹伯里大主教心情复杂,一方面他已经快压制不住城中想要决战的十字军骑士们了,另一方面他又担心在得到英王的回应展开两面夹击前决战是以卵击石、必败无疑。“是什么促使你做出这种决定?”他问道,“我还没与陛下取得联系,原以为你不会贸然进攻。”

“萨拉丁正在往这里增兵,”伊西多尔说,“从阿什卡隆等南部港口的情报看,他正在准备一支舰队。就算目的不是从海上攻城,抵达雅法也不过两三日时间,围城人数会增加,那时决战胜算更小。”

其实这并非唯一的理由。反对者可以这样说:萨法丁和穆拉德吃定了守城的法兰克人必然会撑不住贸然出城。这就像征兆之言,正说反说都状似正确,也像普罗柯比笔下各方将帅使臣的“演讲”,分明是对立的观点但看上去哪一方都在理,例如贝利撒留和叛军首脑斯托扎斯在巴格拉达斯河畔关于反叛有无道理的演讲(说实话他还认为叛军在理)——鲍德温怀疑因为普罗柯比做过律师,把这些演讲当成诉讼与辩论来写。他在认真养病期间一直在读《战史》,竟高效地一直看到第一次哥特战争——包括那场可以应用于当下的罗马守城战。

“我们所知的都是五百年前的古人惯用的计策。”他说,“贝利撒留攻陷那不勒斯派人从下水管爬进去,我们攻阿克也用了同样的计策。拜占庭人从海上攻打帕诺而莫斯港,在桅杆上接云梯,我们在亚历山大港也这样做了。可见五百年来我们的创造力还不如古人。“

并且,他发现守卫罗马的招数不能应用在守卫雅法上。攻打罗马的哥特人不擅长射箭,可他们的对手萨拉森人自古以来就比他们更擅长此道。而且在法兰克人技术近乎停滞的这数百年间,原本只擅长劫掠而不擅长制造攻城器械的萨拉森人在与拜占庭的战术交流间习得这些技术,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学——学法兰克人建城堡的技术,而法兰克人自己有时还照搬那些东罗马遗留下来的古老城堡修筑技术,医院骑士团是其中翘楚,而圣殿骑士团则坚守着法兰西城堡建造的准则。

“有些人写历史是为了给今人灌注古人的勇气与美德,另一些人写历史只是为了记录真相。普罗柯比最初或许想成为前者——像希罗多德和李维一样,但他作为随军书隶的经历最终促使他成为后者。如果我能活下来,也要写一本《战史》。”他对达芙涅说,“就算目的只是为了通过陈述事实来防止他们添油加醋、夸大自己的功绩或否认战争的严肃性。真相重要,新的知识也重要,从未有人系统性地陈述法兰克人入主黎凡特后的军事变革和萨拉森人那些神奇的技术。我老师(提尔的威廉)的编年史也鲜少提及这些。”

“这么说我也可以在里面补充一些关于萨拉森医学和对付罗姆苏丹轻骑兵劫掠的策略咯?”她笑着说,“我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署名的机会!”

“当然可以!只是,”鲍德温声音越来越低,他一直想忽视这个事实,“如果我无法完成它.....或者根本没机会动笔。你作为亲历者,能否代我去书写真相?那恐怕是我最后想留下的东西。”

“我答应你。”

她覆上他微凉的手,笑容像冬日的阳光,没有悲伤和遗憾。在决战前的最后时日她咽下了那些话,一次也没有反对他。鲍德温牵起她的手垂眼亲吻,那个意念更加坚定。

你猜哪种人最痛苦?多年前他这样问她。

是那种注定承受漫长而痛苦的死亡的人。

所以这一次他宁可战死沙场也不要在余下的时间里缠绵病榻。他要向天父祷告,祈求祂给予自己一场痛快的告别、一个指挥官应有的死。

这两天他吃了很多强效退烧的草药汤剂,伴着罂/粟煮出的水一起喝下去,以达到最佳止痛效果,外敷以有结晶水的盐类矿物以缓解腹水,最终看上去竟然像是迅速恢复了。休伯特对此感到惊喜,当即兑现承诺,全力说服全城十字军诸侯听他调度,打算只留看守城墙的四百人在城中。

他们佯装答应穆拉德,以根特领主交换那名神秘的人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实则打算攻陷萨拉森人后方军营用希腊火焚毁攻城器械和所有的粮草。

在出城前,鲍德温一改常态在广场上做了简短的致辞。他从不相信那些冠冕堂皇的演讲,不相信它们能给那些人注入勇气,不相信原本不认同自己的人会因为一场演讲而改观。但是这次他说:

“你们知道,我这一生几乎不曾带过六百人以上的军队。(这是实话,他在位时与萨拉丁的交锋都可以被描述为疯狂的行动。)我感谢你们,这让我深感惊讶的同时有了一丝信心。”

英王的摄政今天穿着惯常的链甲,与普通士兵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罩袍上绣着耶路撒冷十字,以彰显真实的归属。他边说边从石阶上走下,他们让出一条路,“我只借用你们一日的忠诚与服从。我将尽一切努力增大我们存活与获胜的概率,使诸位免于屠戮与耻辱。明天是棕榈枝日,上帝会选择我们。倘若你们吝于付出这一日的忠诚与服从——发自内心做到这两点是很难的——我们就不得冒险,要继续龟缩于此。军队(corps)和尸体(corpse)只差一个字,我不得不严肃对待以免大家都变成尸体。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term),我尊重诸位的决议。”

人群中鸦雀无声。修整几日后他不似先前审问香槟的亨利和杰弗雷时那般潦倒虚弱,阳光勾勒出他的侧脸,湛蓝的双眼神采奕奕,声音沉稳而洪亮,不论是体态还是气魄都符合一位声威赫赫的领主。

休伯特更是发现他在留长头发并蓄须后轮廓与英王有几分神似,突然意识到假如根特领主是阿马里克王的私生子,那他也是理查的堂亲,也流淌着金雀花家族的血。然后他想起了那个科普特僧侣的预言,以及伊西多尔不打算理会萨拉森人以伊莎贝拉为质的说法,只觉一个激灵,脊背一阵蚁行般的麻痒。如果.....如果他就是那第二个金雀花国王呢?

“现在,请诚实地告诉我你们的决定,”根特领主环顾四周,“我可以被拒绝,但不容欺瞒。这是一件严肃的事,关乎诸位的生死。”

鲍德温向来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他并不注重经常与部下相处培养团结一体的感情、也绝不在平时勒令他们向家仆一样为自己工作(尽管他慷慨地把几乎全部的战利品留给他们),而是只要求他们在战场上的忠诚。所以发表这样一场演说时他其实没有多大的底气,因为他永远做不到像亚历山大和凯撒这样的传奇指挥官一样爱兵如子、将一生奉献给军旅。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底层士兵对自己的爱戴。那些早在阿克以南的海滩上就开始追随他的弓兵,以及与他在阿尔苏夫一片混乱的战场上冲锋拼杀、从哈拉顿堡突围的士兵以及从拉姆拉获救的人们率先站出来声援他。

“大人,若不是你的指挥,我们绝无可能在那种情况下幸存。”弗兰德人马蒂亚斯说,“再强壮的四肢也要有个机智有远见的头脑来操控啊!于情于理我们都无法拒绝向您献上忠诚,您就是我们选择的头脑!”

“直到那天——在阿克的海滩上我们才发现自己的箭竟然射得比萨拉森人更远更有力,”一个威尔士人挤开几个贵族老爷冲到他跟前,“我原本只是一介以劫掠游击为生的草莽匹夫,但在这里却凭借被认为不入流的技艺成了比肩骑士的英雄。因为一个不退的弓箭手,比那些有马的军官要英勇得多!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自愿放弃战马同我们一起步战不退的指挥官!要是谁说不服你,我们就把你高高地举在盾上,让他们远远见了你就像见了古时的王一样!”

厅堂外的人群也随之呼喊起来。一些贵族老爷的脸色越发难看,另一些完全是看好戏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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