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举起来!”
“举起来!”
“大人,请接受我们的效忠!”
“举盾拥王!”
根特领主在这场喧杂中愣住了,大概是由于太多情感一起涌上让他无法处理,脸上的神情僵硬得像经历淬火的铁。夕阳炽热的光照到对面的清|真|寺穹顶上,反射到他眼里,激出一种锐疼与泪意。直到后来听清拥王这句他叫停了这群人。
在贵族军官中,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路西尼昂的莱昂内尔。他上前一步大声道:“我向主起誓,将像服从一位英白拉多(Imperator)一样服从伊西多尔.德.提尔。一切为了明日的胜利。”
“我没有异议。”香槟的亨利向根特领主对视后略一颔首,收敛起一贯的嬉皮笑脸。
随后几位其他的将领也纷纷表示愿意以伊西多尔为最高指挥官。几个阿基坦与勃艮第的领主因他擅自处决普瓦捷的伯纳德愤愤不平,此时没有表态。伊西多尔没有一句问责,也没有给他们下命令,于是另一个摄政休伯特指派他们留下来守城。这下他们脸上的不忿似乎更浓了。
于是他们决定六百人兵分两路,香槟亨利带一百五十人去交换人质,派一个人扮成“病重的根特领主”被抬在担架上迷惑敌人。此外他还打算带上更多旗帜,把扫帚绑在马的后腿上扬起尘土,弄出越大的动静越好,别让萨拉森人看出破绽蜂拥而上才好。同时,那些从萨拉森人的桨帆船上救下来的基督徒桨手自告奋勇要同他们一起出城以壮声势,他也欣然答应他们的请求。
“但是千万不要贸然进攻、陷入交战,”伊西多尔在地图上雅法东面的耶路撒冷门一指,“我劝你不要带上那些没有经验的人。就在这里与他们对峙,距离城门不要超过三百码,保持在城墙上的投石器和野驴砲射程之内。他们一但正式开始进攻,试图生擒拿你们的将领,先用箭逼退——你们的弓磅数比他们大,初春的风向也对我们有利,这应该不会太难——如果失败就逃入城中,然后等候在北面的提尔门,箭楼上的传令官会告诉你们战况,听候命令伺机再次出城增援我们。”
“等等,”亨利突然打断了他,语气有些焦急,“你真的不希望救出伊莎贝拉女王了吗?”
“你觉得他们如果一早就俘虏了她,会现在才告诉我们吗?”他冷淡地说,却错开目光避免与亨利对视,“如果伊莎贝拉是想在此时避开萨拉森人进入雅法才被俘虏,那她也是蠢得无可救药,不值得我们去救。”
实际上鲍德温在见到戒指的那一刻才确信伊莎贝拉还活着,一遍又一遍地自问“她究竟在哪里”、“她现在还好吗”、“她愿意原谅我吗”.....但是他一个字也没说,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至少从那天穆拉德的反应来看,伊莎贝拉不会在萨拉森人手里。但他不确定......总之,他应该是见不到她最后一面了。
伊莎贝拉,你最好还恨我。这样你便不会承受一点痛苦。
一切事务安排在深夜进行,拂晓前他们就要出发。鲍德温从圣尼古拉斯修道院出去时在回廊里见到了高迦米拉。
“不打算和我道别吗?”
廊柱上插着将要熄灭的火把,他们在昏暗的火光中相望。随风摇曳的阴影时而笼罩在她脸上,像黑色的面纱。
“我们已经道过别了。”他怔怔地说,看上去疲惫而憔悴,唯有双眸一如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盈满绝境中的决心,“在很久以前。”
远处,棕榈枝日的圣歌隐约响起来了。鲍德温突然想起那天也是棕榈枝日,他和她登上了橄榄山远眺客西马尼花园,结果他腿不好不能远行只能骑驴下山,在进入耶路撒冷时他们听见同样的歌谣:
主啊,愿你侧耳听我恳求的声音。
若你纠察罪孽,谁能站的住呢?
但在你有赦免之恩,要叫人敬畏你.....
那是他的罪。那天他动情了,认为他们是霍斯陆与席琳那样传说中幸福的伴侣,以此残损不洁之身、瞬息必死之命爱上了她。即便是今日,他们也难逃这个结局。但至少他可以选择自己的死了。只是这对于她来说依旧是自私的。
高迦米拉走到他面前,笑容一如当年,“我来给你妻子的祝福。”
于是一身链甲的鲍德温在她面前跪下,腿甲在地上磕碰出声响。直接跪在大理石地面上膝盖有点疼,但他仿若无觉,只是双手合十,平静而虔诚地低头垂眸,仿佛站在面前的是神的使者。这是法兰克人的古老风俗,骑士出征前妻子会祈求上帝让她们的丈夫平安归来,并通过这个仪式给予赐福。
高迦米拉倾身拢住他的手掌,闭上眼,用仅能被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我给予你妻子的祝福。愿主保佑你旗开得胜,平安回到我身边。”
随后他们一再靠近,直至额头抵着额头。她紧紧抓着他宽而薄的手掌,感受到轻微的颤动、与自己同频的心跳,以及他胸膛里汹涌的呼吸,像奥龙特斯河自阿曼努斯山上冲下的银色波涛,像陶鲁斯山上的雪松和桦树被西风摇撼振响......终于,她松开了手。
鲍德温解除禁锢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站起来,而是紧紧抱住了她,脸颊枕在她腹前,非常用力,远胜过孩子眷恋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她,起身朝修道院外走去,再也没回头。鲍德温抬头望向破晓前深蓝色的夜空,第一次感觉自己绝对安全、绝对完整,什么都不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