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德温看着和两年前判若两人的年轻人心情复杂,他到底还是被驯化成优秀的战争机械,比自己更优秀。“再等一会。”他开口才知嗓音嘶哑地过分,喉头翻腾起一阵血腥味,可能之后要用力高喊才能让别人听见,“我希望他们先开始进攻。”
杰弗雷点点头,随后喊来几名十字军诸侯,根特领主与他们议定接下来要做的事。他知道服从根特领主是最好的选择,同时他也不得不臣服,因为眼前时时浮现出方才伊西多尔一马当先跃过尖木桩、将敌人的掌旗官一枪捅穿在地的场面。杰弗雷这才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他。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勇气和武艺,更不用说谋略,还有谁能凌驾其上?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对手。
萨拉森人阵线开始骚动了。他们先是向法兰克人射箭,但后者直接退出射程之外,任凭成排羽箭钉在马蹄前两三码的地上,但也不退去。萨拉森人前进了一段距离,又开始射第二批箭,法兰克人行动照旧,又勒马后退、站定。
“不能再退了,我们背后就是他们的营帐。”白金汉公爵焦急地问根特领主。
“你可以率领一百人在左/翼开始冲锋。”伊西多尔提议他作为那个计划的开始,但对方显然不愿意承担这样的风险。于是他扭头问对方是否还记得昨天的誓言。
正在这时萨拉森人先动了。他们并不擅长如法兰克重骑一样以冲锋压倒对方,而更擅长截断成排的法兰克骑兵,然后合围一一歼灭,或是引诱法兰克人冲锋陷入他们的包围圈。但是这次萨拉森人的数量远远多于法兰克骑兵,他们认为或许这样截断不在进攻状态的敌人会容易一些。
一个萨拉森将领率领约四百人攻向十字军左/翼,这下白金汉公爵不得不带着他的人马反击了,同时施瓦本的海因里希也率领亲卫全力帮助他,还剩下三百五十骑不曾离开远处,根特领主坐镇中军。
萨拉森人袭来时,一进入射程他们就用六七十磅的强弓射击。虽然如敌人所料法兰克人还没有掌握骑射的能力,可现在他们的马是站定的,射出的箭稳而有力,且全是菱锥头的破甲箭,萨拉森人完全没有预料,两次齐射后已有三五十骑中箭。紧接着迎接他们的是部分法兰克骑兵的马枪冲锋,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马蹄下黄尘飞扬,萨拉森人甚至忘记了将人马分成两路避开冲锋后包抄合围的惯用策略,仅是堪堪避开了法兰克人的进攻,然后借着扬尘的掩护逃回中军。这种情况半是出于破甲箭齐射的恐惧,半是因为还有超过半数的法兰克骑兵不曾投入进攻,警惕地伺候在外,倘若包抄那支冲锋队伍后方不免要受到他们的攻击。
然而等不及那三百多人归队,萨拉森方又派出一支同等规模的队伍袭击法兰克人中军,同时阵线前移将整支法兰克骑兵纳入射程范围,同他们对射。
为了保持奔袭中战马的体力十字军这次没有佩盾,根特领主让他们全员在链甲内穿上一层塞满棉花塞至变硬的夹袄,以模仿拜占庭的一种皮革棉花复合甲Bambakion。链甲的保护使他们能经受一般箭矢的攻击而不见血,而夹棉皮甲提供了缓冲,能让有冲击力的箭射到身上感觉不到疼痛。
萨拉森人齐射时他们反而前推阵线,尽量让箭矢掉落到自己而不是战马身上。马蒂亚斯和杰弗雷相互笑话彼此身上插着箭的模样,甚至还摇晃着看怎样让这些箭像豪猪的刺一样随着动作晃而不掉。也有人拔掉插在身上的箭大声嘲笑敌人(“还不如妈妈的藤条戒尺厉害!充其量是只小蚊子!”),然后挽弓将箭射回去。不过有几个不幸的骑士被射中了头盔的空隙,从眼睛射入的当场死亡,其他的被射穿了脸颊击碎了牙齿,还有一个因为被箭矢重击喉结致死。
第二批萨拉森军袭击被以同样的局部冲锋击退。就在他们向己方主力败退时,一阵适时的西南风吹来,根特领主先是下令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四发齐射。萨拉森人在接连而至的箭雨中找不到空隙挽弓搭箭,正是此刻法兰克重骑的全体冲锋发动了。
萨拉森人先看到的是己方败退的小分队,他们身后疾风与马蹄带起一片滚滚尘沙,紧咬着的是法兰克重骑的枪尖。没有萨拉森人箭雨的阻挡他们的行进速度快得惊人,一时间蹄声如雷战吼四起,平原被踏得粉碎,圣/战者的骑枪从扬起的尘沙中刺出,如渔人撒出的网向他们当头罩下,如末日的审判中无人可遁形、无人可幸免。
多年前在贝卡谷地、在蒙吉萨、在泉水谷.....多年后在阿卡、在阿尔苏夫、在哈拉顿堡.....骑枪夹持在腋下、挤压着肋骨侧面的感受是如此清晰,在黎凡特干燥迅猛的风中、炽烈不容逼视的日轮之下.....无数个片段在他脑中被融化成一团,像幼时滴落在掌心的滚烫的火漆蜡滴,各种颜色烧熔了流淌着扭曲着,与掌心接触的瞬间开始凝固变硬,Alea iacta est,骰子被掷下,万千可能归一。
唯有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