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桥是全封闭的。只有巨大的弧形观测窗浸在乳白的浓雾里。

海雾贴着强化玻璃流淌，像某种活物的粘稠唾液。桑吉斯坐在主指挥位上，后背离开椅背两寸。身上深灰色的作战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了手背绵延至腕骨未愈的烧伤。

白夜隼站在他右后侧，垂着眼睫用余光看他的侧脸，手指扶在控制台边缘的防滑胶条上，掌心沁出细汗。

这是他头一回带队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海战，心底难免生出不安。

控制台的屏幕上，代表左侧分队的绿色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报告，抵达世盟雷达探测边界。”声纳员的声音有些发干，“雾太大，建议暂缓推进。”

桑吉斯没看声纳员。他抬起下颌，指向海图屏幕上那片空白海域。

“继续往前。”

海员迟疑了一下，求救似的望向白夜隼，“再往前，世盟的海底雷达就能扫到我们了。”

“不重要。”

桑吉斯头也没抬，指尖在地图左侧轻轻一点。

“左侧分队绕过去，贴着雾区边缘包抄。”

通讯频道里立刻传来回讯：“报告指挥，左侧海域能见度太低，大型异种活动频繁，不适合高速包抄。”

桑吉斯像没听到，手肘撑着扶手，自顾自垂眼翻着海域图。

外面的海雾已经浓到几乎看不清甲板，探照灯打出去，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舰体切开海浪时发出沉闷轰鸣，偶尔夹杂金属摩擦声，不知有什么东西正从船底缓慢擦过。

穿行至此的一众海员人心惶惶，只有桑吉斯一人怡然自得。

白夜隼看看周围人惨败如纸的面色，喉结动了动，凑近半步靠在桑吉斯耳边压低声音道：“可见度太低了，太冒险了吧？”

桑吉斯眼皮微掀，视线扫过白夜隼扣在台面上的手背。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刺得他如芒在背。

白夜隼呼吸窒了一瞬，指节蜷起来，只能硬着头皮吩咐道：“左侧分队，听令，按指挥计划包抄。”

频道里传来分队的惊呼：“可是雾太厚了！雷达根本扫不到——”

桑吉斯抬手，按掉了那个频道的声音，身体前倾，手指在触控屏上划出一道弧线，将左侧分队的航线标红。

“加速。”

舰桥里没人敢反驳。

几秒后，屏幕上的红点开始疾速移动。几乎同时，海面下方传来沉闷的震荡。观测窗外，浓雾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搅动，海水翻涌，一团黑影在雾墙里若隐若现，触须般的鳍肢划开水面，掀起近十米高的浪墙。

“是巨型异种！体型预估超过三十米！”探测员惊叫，警报器也亮起红灯，“它朝左侧分队去了！”

众人齐齐看向桑吉斯，那人却依旧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点，无波无澜重复道：“继续加速。”

众人噤了声，任命照做。

桑吉斯却抬手，将右侧屏幕上调，把先锋队的潜航视角调出，指尖敲击，输入一串坐标。

“先锋队，向坐标点投弹。”他说。

白夜隼扭头看他，阻拦道：“我们埋伏在边界线！投弹会暴露位置的！”

桑吉斯没理他直接切断了频道，手指在回车键上敲下。

几秒后，立体显示屏中，鱼雷冲着世盟的海底雷达区炸开，巨大的冲击波震耳欲聋。

不等再反应，桑吉斯恢复了左侧分队的通讯，冷声下令：“全舰队关闭探照灯。”

“什么？！”

对面带着惊慌的呼喊再次被切断，整个指挥室一片死寂。白夜隼低头看着他，想开口最终还是忍了回去。

桑吉斯表情未变，修长手指在控制屏上快速滑动，数艘无人引导舰缓缓脱离主舰。

“投放诱饵，声波频率调到最大，坐标东偏二十七。”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去，海员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几艘无人舰已经冲进浓雾直奔异种而去。

特殊的声波果然引诱那庞大身躯调转了方向，朝着南边疾驰。

众人正想松口气，远去的异种却撞上了什么东西，炸开了十几米高的巨浪。

观测窗剧烈震动，雾气被撕开一道裂口，视野逐渐清晰，三艘船舰被异种庞大的身躯撞得拦腰断裂，爆炸的火光在浓雾里晕开，像滴入清水的墨。

“那，那是世盟的舰队！”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在那儿！”

桑吉斯撑着下巴，语气懒散，“上次吃过亏，世盟不敢单靠雷达感应。我们从进这片海，他们就盯着了。”

究竟是怎么察觉到的……

白夜隼攥紧拳，盯着桑吉斯后脑的双眼目光炯炯。这个人一旦站上战场，简直像无所不知的上帝。

浓雾重新吞没海面，世盟的三只船舰就这样完全消失在水面。

“报告！我队……遭遇漩涡……请求支援！”

左侧分队的通讯再次响起，伴随着电流声断断续续。

白夜隼下意识往前一步，赶忙道：“我带人去……”

“用不着。”

桑吉斯打断他，反倒是调出先锋队的路线安顿起来。

眼看左侧分队的坐标停滞不前，白夜隼不免急躁，搓搓掌心在桑吉斯旁边踱步，努力暗示他该有所行动。

左侧分队怎么说也是护卫队旗下实力强劲的一支海军，要是折在这也太得不偿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