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斯只撑到走进船舱,刚进门就摇摇晃晃摔倒在地上。
医疗队早就在休息室候着,出来接桑吉斯的人眼看着他直挺挺倒地,吓得大叫,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将桑吉斯抬进房间去。
医护剪开他粘在伤口上的纱布,消毒、清创、缝合,动作利落得没有一句废话。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腔,刺得他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桑吉斯闭着眼,由着他们摆弄。伤口被翻动时的痛,他几乎习惯了,甚至有些像是站在边上看着众人围着别人一样,陌生又不真切。
有人在耳边低声报着数据,血压、心率、失血量。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明明已经躺在了船舱里,明明这一刻没有人再需要他应付,他的脑子却还是不肯停下来。思绪像一根失控的线,不知怎么又飘向船外。
萨可旦的伤,应该已经处理干净了。只要送回去立刻救治,就不会有大碍,只是留疤是肯定的了。
桑吉斯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那人伤痕累累的背,细腻白皙,触感温软,肩胛骨的弧度像一对收拢的翅膀。要是留那么大一片疤,到底是可惜了。
桑吉斯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下。可惜了。他居然还有闲心为那副皮囊感到惋惜。
麻醉剂顺着静脉推进来,凉意从手背一路爬上手臂,再漫进四肢。
桑吉斯的大脑再也撑不住,那些纷杂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连带着恨意、痛楚、疲惫和所有他不愿再面对的东西,统统被推到很远的地方。意识像一条沉入水底的船,一点一点往下落。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竟感到一阵解脱。
真好。就这样逃进睡梦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在乎。
………………
再醒来时,桑吉斯已经回到了未联的海军舰队里。
头顶是未联军舰舱内灰白色的金属天花板。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通风系统特有的干燥气味。他躺了好一会儿,迟钝的知觉才慢慢回到身体里。
海风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带着咸腥气。他试着动了动,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处理过,绷带缠得紧,稍微一动就牵扯着疼。
白夜隼就守在床边,面色苍白。见他睁眼,忙凑上来,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你醒了。”
桑吉斯没应声。他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战术钟,又扫过床头通讯屏上跳动的战报图标,缓了缓,撑着坐起来。白夜隼伸手要扶,被他挡开。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军医说你需要静养……”
“我没事。”桑吉斯打断他,轻轻靠着枕头,努力不让后颈的伤口被牵扯。他眉心跳了一下,顿了顿才开口问,“舰队这边怎么样?”
白夜隼收回手,把床头的水杯递过去才开口道:“玛门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我虽然换了萨可旦的船赶回舰队,但玛门也跟着马上对主舰发起了攻击。”
桑吉斯点点头接过水抿了一口,嗓子里的火才稍稍压下去一些。
“然后呢?”桑吉斯开口,喉咙干得发涩,“战况怎么样?”
“未联的军事设备不是NW可以比拟的,只要回到主舰,玛门就奈何不了我们,只是为了隐瞒你不在,我只能尽力模仿你的打法应战。不过……可能已经被她看穿了,她很快就退兵了。”
桑吉斯垂着眼道:“她肯定看出来了。”
白夜隼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玛门很狡猾,一直在迂回试探,想引诱我们深追。你没回来我不敢轻举妄动,”他说着,语气里多了一丝果断,“但现在,我觉得已经到了进攻世盟的时机了。”
桑吉斯挑眉,有些意外白夜隼态度的转变。
白夜隼看出他的疑惑,冷静地把这两天查到的情况说了出来:“世盟那边,因为玛门坐镇,加上我们久无动作,他们的防备已经松懈了很多。巡逻间隔拉长了,补给的船舶都是交错着走的,甚至有几处雷达盲区好几天没有调整过位置。我们如果出其不意主动出击,就是拿下世盟海军的绝佳机会。”
桑吉斯没接话,心里清楚白夜隼说的没错。
只是,这个时机,唯独有一颗绊脚石。
“那玛门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白夜隼话里的底气散去了一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亲自和NW对战的。这边交给我就好……”
桑吉斯捏紧眉心,打断他:“你抵不过玛门的,有世盟的空军助力,NW的实力不容小觑。”
他说完,看向白夜隼继续道:“我亲自来吧。”
“可……”白夜隼面上浮现自责,显然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看出他所想,桑吉斯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别在意,我有更重要的事安排你。”
“真的吗?”
“嗯。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好时机。”
桑吉斯回想起萨可旦昏昏沉沉间说过的胡话,思绪逐渐串联成一条线。
一个绝佳的机会出现在脑海。
“萨可旦你送回去了没有?”
听到这个名字,白夜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他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发作,如实道:“派去送他的船,已经交付了。米丽那边,也接到人了。”
桑吉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瞳里墨色如流,一言不发。隔了很久,他才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那就好。”他淡淡道:“现在,我可以保证,玛门会退兵回世盟。”
白夜隼瞪大了眼睛,讶异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吐出几个字:“……什、什么?”
他站起身,声音里压着不解和急躁,“你想做什么?有危险吗?”
桑吉斯没答。他偏过头,看向舷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等她来,你就知道了。”
话毕,舱门忽然被人敲响。
一名士兵进来,行了个礼:“报告,NW方面发来加密通讯,玛门要求与总指挥通话。”
白夜隼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向桑吉斯,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了然于胸的平静。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桑吉斯先有了动作,掀开被子站起身来,接过旁边勤务兵递来的外套披上。
病号服外面那件外衣穿得潦草,露出领口处层层叠叠的绷带,就这么朝通讯舱走去。白夜隼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静默的通讯室。
通讯接通,玛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