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丽的人涌上来,七手八脚把她从桑吉斯怀里接过去。桑吉斯把人递过去,马上站起身,不顾满手血就朝那栋破损的医疗大楼奔去。
楼塌了大半,钢筋折断着从墙里戳出来,碎砖浮土堆成一座座小丘,黑烟还在一片一片地往上涌。
他按着米丽说的方位指挥众人道:“搜!找一间加固病房!角落里!”
一群人蜂拥围住废墟,竭力寻找。
桑吉斯不记得自己扒了多久,碎石划破掌心,指甲劈了,指尖磨出血来,血混着灰泥变成暗红色的泥糊,糊在指缝里。他也感觉不到疼。他只是不停地把那些石头搬开、掀开、推开,一遍一遍地喊萨可旦的名字。
没有回应。
风从废墟的缝隙间钻过来,卷着烟尘和烧焦的气味,呜呜地响,混着远处零星传来的枪声,像是一整个世界都在响应他的呼喊。
他喊到嗓子发哑,喊到呼吸里全是血腥气。
双手在发抖,从指根一直抖到肩膀。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每搬开一块砖,每掀开一片墙皮,他都得先闭一下眼,才敢往底下看。
他怕下面依旧没有东西,更怕,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
另一批人跟在他身后,把大的构件一件件移开。
有人喊了一句:“指挥,这边有门框!”
桑吉斯心神剧震,立刻跑过去。那是半截塌下来的承重墙,斜压着一块完整的预制板,预制板底下隐约露出一个闭合的门缝。他扑上去,用肩顶着那块水泥板,队员们合力一掀,门框变形了,铁皮卷起来,露出一道勉强能过的缝隙。
烟和粉尘从里面翻出来。桑吉斯把头探进去,什么也看不清。他喊了一声:“萨可旦!”
光线从缝隙洒下来,照在一张脸庞上。
那张脸沾着灰土,浅金色的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眉眼的轮廓却一丝不乱。
睫毛纤长,蒙了灰依然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鼻梁的弧度在微弱的光线里勾勒出极精致的曲线,那颗小痣浅浅地缀在鼻翼旁,像刻意为之的点缀,在那张面庞上无比和谐美妙。只是微翘的嘴唇有些干裂了,泛着淡白,却依然维持着那种柔和的、微微弯起的弧度。
桑吉斯屏住呼吸。
好半天,他才吐出一口气。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张脸上方,近得能感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呼吸。他动不了,像是怕这一碰,眼前的人就会像梦一样散掉。
心口有什么东西顶上来,堵得他眼睛发酸。
桑吉斯终于缓缓伸出手,先探鼻息,再伏下去听萨可旦的胸口。
那一点起伏,轻得若有若无,却实实在在地、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耳膜。
“担架!”他哑着嗓子喊,“我把人抬出来,你们轻一点!”
众人七手八脚地上来,桑吉斯一手托着萨可旦的后背,一手护着他的头,把他从废墟里抱出来放上担架。萨可旦浑身滚烫,烧又起来了。
他跟着担架走,一路看着萨可旦被推进临时搭建的野战医疗帐篷。军医检查的时候,他站在帘子外面,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指尖还在抖,血和灰凝成脏污的壳。
一个米丽的医护看了看萨可旦的情况,摘下口罩道:“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这间病房本身就是加强结构,主体坍塌没有完全贯入内部,所以主要是呼吸设备损坏导致缺氧昏迷。身上只有一些旧伤复发的迹象,没有新的重伤。”
桑吉斯点了点头,攥紧了拳。
“现在要把人往哪儿送?”
“小姐让我们把他送去A区医疗部,呼吸机都备好了。”
桑吉斯盯着担架顿了两秒,问道:“米丽人呢?”
“已经送去抢救了。”那医护迟疑了片刻道:“小姐本来就打算给他转院,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好在是没转,加固病房救了一命。”
“指挥!”一个士兵跑过来,在他身边停住,“指挥,世盟的驻军好像突然撤了,往海边方向移动,这里暂时安全,我们怎么安排?”
撤了?这么突然?
桑吉斯皱眉思索片刻,冲他问:“三团损失率有多少?”
“损失三分之一左右,”士兵说完看了看四周,凑近桑吉斯道:“不过少主那边在世盟的布控已经和我们取得联系,可以支援我们。”
桑吉斯僵了一下,没表露什么,“好,叫他们来见我,照原计划……”
他话没说完就停下了,原因无他,是一只手轻柔地勾住了桑吉斯的小指。
他回头去看,萨可旦仍然闭着眼睛躺在担架上,只是眉头微皱着出了很多汗,似乎不太舒服。
那只勾住桑吉斯小指的手仿佛只是梦魇中无意为之,只需轻轻一挥便能挣脱。
“你们先去休整吧,和世盟那边接头,我……会再安排行动。”
桑吉斯牵住了那只温热的手,跟着担架一起往A区医疗部去。
萨可旦被推进病房,接上呼吸机,桑吉斯的后颈也被包扎,而两人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医护那边确认了萨可旦的情况,给他打了吊瓶,也都离开照顾伤员。米丽那边仍然在抢救,大批人员都四散进行战后救援。
桑吉斯在病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脸,静静坐了一会儿,没忍住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依旧很烫。
他又轻轻捏了捏,指尖从脸颊摸到下巴,转而抚向那颗在鼻梁右侧的小痣。
“萨可旦。”他低低地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坐回去,掏出通讯设备,拨给海曦。
“燕晗哥!”海曦的声音很快响起来,又急又哑,“你怎么样?拦住玛门了吗?”
“嗯,救出来了。”桑吉斯说,嗓子还是哑的,“……都伤得不轻。”
对面静了一瞬。
“白夜隼呢?”桑吉斯问。
“他还是带人去世盟海军那边了,正在海上鏖战。”海曦顿了顿,“李叔绕后,正在赶去支援。世盟现在没工夫管你那边,所有兵力都往海边赶了,看来得费点功夫才能拿下。”
“我知道了……”桑吉斯吐出口气,“抱歉,今天是我冲动了,我会尽早找到右玉,马上去和李年汇合。”
海曦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现在情况不算坏。白夜隼和李年说不定能成,只要赶在最后关头把「天堂·地狱」塔控制住,诸葛煦会自己掉进来,我们的计划就能正常进行,权限我这边已经全控制了。”
桑吉斯“嗯”了一声,垂眼揉捏着萨可旦的指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我这边你不用担心,你先把那边的事搞清楚吧。”
“……谢谢。”
挂断通讯,桑吉斯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腕带屏幕上跳动的内容,那是同步传送的监听原带。
一段不落都在里面。
他点了一段,电流声之后,萨可旦的声音响起来。
“……尼约卡,那三个人围在他身边,看得眼烦。白夜隼、海曦、温经,一个都不能留。”
“这可是在未联,不是在NW,你当真要出手?”
“海曦好办,一个搞研究的,出入都有规律。温经麻烦点,但也不是没突破口。最麻烦的是白夜隼……”
桑吉斯的手搭在床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第一次听到这段时的心情可真难熬。
音频仍在播放,衣料摩擦声,脚步声,然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这样的计划,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来找我。”
“到时候我该说点什么,才不让他生气?我总撒娇,他会不会烦我了?”
桑吉斯听着,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真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