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我彷徨失措的神态笑个不停，抚弄着那头刺眼的红发又说“桑吉斯那个笨蛋还以为我连你们两个的哑病也治好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还真是托了你们的福啊。”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老大那样的人，竟然也会跪别人，甚至只是为了救两个不懂感恩的骗子。

真可笑，我那时候还偷偷埋怨老大，怨他为什么只带走了左云，偏偏只把我留下。

老大，我那时候真的好想你。

现在也是。

首领让位仪式前，我总以为老大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不怕。以为只要喊一声老大，天大的事他都能扛。竟然不知耻地认为有老大在，我父母的事他也能解决。

可那次刺杀，失败了。

我一下就清醒了，老大也会累，他也是拼尽全力才得到了现在拥有的一切。而我怎么能因为他不说，就不觉得他会累呢？

他那么要脸面的一个人，凡事都不轻易说出口。离开那两年，却足足写了一百一十四封信给我，每周一封从不间断。我却没读出他的愧疚与牵挂，边读边哭，只埋怨他不带走我。可他明明已经带我走过那么远了。

后来每周的盼望都成了这封信，我一封一封收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可一封回信都寄不出去。老大的信，却从来没断过。

他信里都写些什么呢。老掉牙的小事，我知道他想关心我，想问问我为什么不回信。其实每一封我都回了，不知道我的房间还在不在，那些信堆在柜子里，竟然到最后都没给他看上一眼。

米丽，我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我在实验区里待了这么久，见过那么多人被推进手术室，又见过他们被抬出来。那些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有些人还能走路，却再也没有说过话。

研究员讨论实验结果的时候，从来不谈他们的名字，我只听得到他们的编号。在这里，人不再只是人，而是变成了数字、损耗和下一次的改进方案，实验体被拆成足够多的部分，一丝一缕，一毫一厘，都成为了资源。

一开始我并不懂，为什么这些人总是很讨厌我，他们拒绝跟我交流，也不理会我的招呼。

后来我知道了，是因为我看向他们时的眼睛。

我高高在上以为自己处在旁观者的位置，竟然充满怜悯地看向那些人，丝毫不觉其实自己也是俎上之肉的一员。

我其实一直认为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因为我有老大，我还有老大。

我来到这儿，不过是要查清楚真相，我总会离开这里，回到老大身边。那时候老大见到我会说什么呢？

我倒是希望他像以前一样狠狠打我两下，再摸摸我的脑袋就好了。

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这儿也没有那么难熬。

毕竟老大不会让我落到和那些人一样的下场。他的存在，就像一个我永远可以躲进去的庇护所。再难过的时候，只要想一想他还在，就觉得那些苦只是暂时的。再长都长不过老大的羽翼。

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到，这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在实验区待得越久，越清楚地看见一件事，跟我一起被关在那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拥有这种奢侈。

他们没有在外面等他们的人。没有一封一封不间断的信。没有一个人替他们跪下来求过谁。没有一个人会在他发烧的时候坐在床边替他拧热毛巾。

他们没有庇护所。

所以同样的一针，打在别人身上会让他们绝望，打在我身上，我只会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就像一只一直待在巢里的雏鸟，觉得树枝摇晃没什么可怕。毕竟树还在。

可现在我的树不见了。

我终于开始害怕了。

近在眼前的惨象，和空旷孤寂的墙外，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不论是死在这儿，还是回到NW，都已经没有人在等我了。

我愚蠢地寻过几回死都没有成功，精疲力尽后仍然感受得到自己的呼吸。我躺在地上觉得自己很可笑，也惊讶于自己有一天竟会觉得活着比死去还要痛苦。

或许是我的懦弱惹怒了左云和老大，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梦到了他们两个。

在NW那片沙滩上，我的头发还没有被剪断，风吹过来，发尾砸在后背上的感觉像是上辈子才有的。

我看到老大从房间里走出来，皱着眉头。我忍不住想笑，想拍拍左云，和他像以前一样猜老大第一句会骂我们什么。可我转过头，左云看着我的眼睛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彩。

他开口问我，为什么你还没做到？

我不知所措，躲开他的眼睛看向远处的老大，可老大也用那样的眼神望着我。

我往后退，踩进海里，冰冷的液体一下让我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栽倒在浴缸里，缸底太浅，水液只漫过我的胸口，冰冷刺骨。

也是那天，我决定动笔写这封信。

尽管我知道左云和老大绝不会那样质问我，但我还是害怕。怕他们失望的眼神，更怕真的死后见到父母，他们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我决定坚持下去。把最后的档案翻完，把那些记录收集，把名单抄下来，把每一项数据分类整理好，夹在文件袋里。

而就在今天，我拿到了最后一部分资料。我终于可以证明贝露泽布的罪行，可以为父母讨回公道，也可以放心离开了。

我记得分别前，我问你，「天堂·地狱」到底有什么区别，你没有回答我。而今，我待在这座塔的脚边，才知道什么叫身处地狱，在这末世，根本不存在天堂。

你会帮我的对吧？

希望你看到了这里，我曾幻想过很多次，等我查清楚一切，等我终于能把所有证据交给你，我们说不定还能坐下来，好好说一次话。

可是我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你。

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对不起，米丽。

我原本还想当面向你道歉的。

现在所有现存的相关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关于实验项目、参与者和后续计划，我能找到的东西都在里面。包括老大交给我的「天堂·地狱」塔核心秘钥，我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了，可老大已经离开，我不想让这样东西就这样变成废品，它的价值足够你拥有和所有人谈判的资本。

我知道世盟内部对阿尔瓦雷斯家族多有排挤，你也不会甘心让家族衰落，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推翻一切。

我曾是一株温室里的小草，无法理解你的澎湃和理想，对你视如珍宝的宏愿嗤之以鼻，如今我才知道，那是何等的痛苦施加在你身上，铸就了一个这样的你，这样一个让我心动，心碎，心疼的你。

拿去吧，全都拿去吧，把这些东西拿去吧，去完成你想要的功绩。

用这些去完成你的梦想，去成为我眼中那个举世无双的米丽·阿尔瓦雷斯。

如果可以，烦请将另一封信寄给萨可旦·法图。我同样想念他。

至此，仍然感谢你存在于我生命中，那两年依旧是我永生难忘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