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伊甸
亚当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
这话莉莉丝跟树木说过、跟溪流说过,甚至和住在屋前的那群蚂蚁说过。他强壮,有力,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爱意。作为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类之一,她觉得自己应该知足。
但莉莉丝不爱他。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莉莉丝吓了一跳。神说过他们是唯一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彼此相爱。神说的话怎么会错呢?莉莉丝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下去一颗不安分的种子。可种子在土里总会发芽。就像这片生机勃勃的乐园。伊甸什么都有,果实随手可摘,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总是温柔地洒在身上。动物们与他们和睦相处,没有疾病,没有痛苦,甚至不需要为食物发愁。
亚当觉得这样就够了。
“你又怀孕了,莉莉丝。”他说这话时正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片无花果叶,“虽然我们总得繁衍,但说实话,我只有你就够开心了。”
莉莉丝听着这话愣住了。“只有我们?你不觉得孤单吗?”
“从不。”亚当翻过身来看她,目光真诚得不像撒谎,“神已经将你赐给我了,我怎么会孤单呢?”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好意思说,见多了他就开始烦了。或许也不是烦,是闷。
亚当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醒来,给他们和孩子们找食物,跟她说话,打扰她带孩子,和她交合,睡觉。日复一日。他没有好奇心,从不和她讨论“这朵花是什么”或者“园子之外是什么”,也不会在看见一只没见过的昆虫时蹲下来研究。
莉莉丝会。
她会走过伊甸园的每一个角落,记住每一条小溪的流向,每一棵树的位置。她给不同的花起名字,把昆虫拿在手里观察,直到被孩子醒来的哭声打断。
亚当对此的评价是:“你总是想这些做什么呢?”
最小的孩子已经能在大地上奔跑了。她就该再生一个孩子,让自己忙碌起来,也好让亚当不要打扰她。
亚当不同意。亚当想多花点时间在他们俩的事上。
“神创造我们就是希望我们多多繁衍、扩大人类族群,”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认真讨论,“否则为什么我如此频繁地怀孕呢?”
亚当松口了,他觉得有道理。
生育或许是神的命令,但莉莉丝喜欢孩子也是真的。她喜欢这些小家伙胜过亚当,这似乎是一种神造她时给予的、更回归本源的爱。是她把这些生命带到这世界上;看着他们第一次睁眼、啼哭,她的心总会泛起殷切的柔软。她会抱着他们讲故事,带他们玩耍,教他们认识这个世界。
而亚当对孩子也毫无兴趣。好多时候孩子将他们团团围住,亚当就会选择离开这一群叽叽喳喳的雏鸟。“不要吵你们的父亲。”她这样说,然后带着孩子离开,去其他地方玩。莉莉丝对此理所当然,她的孩子,自然应该由她来带。
那天她走到了伊甸的东边。东边有一道门,门口站着一个六翼大天使。莉莉丝见过天使。他们有时会从天上下来,在园子里巡视一圈,然后又飞走。他们光芒万丈,面容庄严,从不跟她说话。
但这个天使不一样。
他没有在巡视,只是静静地站着。他的翅膀收在身后,手里没有武器,目光落在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莉莉丝抱着孩子走近时,他转过头来。
他的脸不像其他天使那样冷漠,这给了莉莉丝开口的勇气。
“您好,”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要紧张,“您可以给我的孩子一些解闷的东西吗?”
天使点了点头。他的手心泛起微光,几颗大小均等的石子凭空出现。他蹲下来,把石子摆在地上,教她一种棋的玩法。
莉莉丝感到惊喜。这种在伊甸随处可见的小石子,居然可以陪着她消磨一下午的时光。怎么想到的?天使们可真聪明。
“我能否知道您的名字?”她问。
“萨麦尔。”
“我叫莉莉丝。”
莉莉丝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萨麦尔还站在原地,面朝另一边。他的翅膀微微张开,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光。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有蔚蓝的天空和漂浮的云朵。
“您在看什么?”她问。
萨麦尔收回目光,似乎有些意外她还站着。“……我在祈祷。”他说。
“天使也要祈祷吗?”
“天使每天都在祈祷。”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虔诚,“注视是双向的。我们看着神,神也看着我们。”
后来她路过东边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萨麦尔大部分时候都在,基本不会主动跟她说话。但只要她开口,天使就一定会回应她。她会请萨麦尔同她下棋,讨论新的棋路;有时她就坐在他旁边,看着园子里的风景。孩子们在打闹,抓着萨麦尔的翅膀尖玩。萨麦尔不恼,甚至会用翅膀把快要摔倒的孩子轻轻托住。
“您还挺喜欢孩子的。”她说,那种柔软又一次漫上来。
萨麦尔没说他从没见过孩子,因为天使没有幼年体。
“下棋实在太有趣了,”另一天她这样说,从怀里掏出更多的石子,是她从各个角落捡来的。“我想出了一种新的玩法,棋子更多,更复杂。”
听着她讲新的规则,萨麦尔的眼角有很淡的笑意。“这很好,我们来试一局。”他接过那些石子。
莉莉丝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日子就这样继续。莉莉丝的腹部越来越鼓,她的行动也变得吃力。不久后她临盆了。等到她终于再出现在东门的时候,萨麦尔注意到她憔悴的脸。
他接过她怀里的小婴儿,又看了看另外三个跟着她的孩子,“你休息会儿吧。”
莉莉丝一觉睡到了黄昏。抚养这么多孩子确实很消耗精力。看着她的睡颜,萨麦尔也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除了脸的憔悴,她的□□变得下垂,头发也掉了不少。萨麦尔无意指出更多损伤。
几天后,萨麦尔把一个小瓶子递给她。“是我找米迦勒要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别处,“本来是治愈伤者的药水。”
莉莉丝困惑地看着那个瓶子:“我没有受伤啊。”
萨麦尔沉默了片刻。“你拿着吧。”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把瓶子塞进她手里。
莉莉丝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是她带着孩子在湖边玩。几个孩子挑选着、欣赏着他们的鹅卵石。莉莉丝感到欣慰和快乐。但她很快就注意到,平静的湖面上还有模糊的另一群的孩子,跟他们一模一样。湖里还有天空和树木。这是神的另一个世界?
莉莉丝站起来,脚尖点过水面,那个世界破碎了。噢,原来只是个看起来很真实的影子。
莉莉丝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中间还有一个女人——那一定就是她自己了。
莉莉丝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她下垂的□□和松垮的肚皮在这个视角下更清晰。她的身体先前还不是这样的。莉莉丝有点难过。但也只有一点点。
因为孩子们值得。
她想起了那瓶药水。她还以为——以为药水是防止孩子受伤或生病的。
那天晚上,莉莉丝没有睡着。她躺在亚当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盯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屋顶。身边这个男人从来没有问过她疼不疼。也许他觉得她不疼——伊甸就是一个没有痛苦和疾病的地方啊。她怎么会疼呢?这种东西到底是不是神所说的痛苦?第一对人类所经历的事,难道不都理所当然、都是神默许的吗?
亚当就算问了也没有用。
莉莉丝翻了个身,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她想起萨麦尔的眼睛。想起他递给她药水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那一瞬间的温度。
不,可能不只是生育损伤。她又突然这样想,可能她本来就不够美。那些用来生育的、哺乳的部分……她每次就是这样去见萨麦尔的么?莉莉丝感到惶恐。
莉莉丝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见萨麦尔了。